我在某种程度上,达成了小时候的理想。地球时期——那时候我想,如果我有个老婆,一定要又漂亮又能干还要爱我,我一定会不出轨不花心,顶多看看漂亮的妹子,就看看。
莱尔漂亮。莱尔能干。莱尔现在正含情脉脉地对我告白。
除了他告白的对象不是我之外,一切都很完美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火堆又烧断了一截木头。
然后我抽回了手。
“睡了,”我站起来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棚子。
我窝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。
窝火。
说不清为什么窝火,但就是窝火。
一个人对着你深情告白,你知道那份深情货真价实,但它不属于你——这种感觉比被人骂一顿还难受。
被骂了你可以骂回去,被深情了你能怎么办?
冲上去说“你搞错了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一个死人?”
他脑子有伤。你跟一个脑子有伤的人说这种话,和虐待病人有什么区别?
况且——
况且什么?
没有况且。
我翻了个身,脸朝下埋进干草里。
别想了。
睡觉。
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,莱尔已经不在营地了。
棚子外面的火堆灭了,只剩下一堆白灰和几截烧了一半的木柴。石板上放着新鲜的烤肉——他的手艺依然没有进步,外焦里不太熟——旁边还有一捧浆果。
但他人不在。
我吃了早饭,开始做日常任务。
跑步的时候,我在山谷的另一头看见了他。
他坐在一块巨石上,双腿悬空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——一个面积很小的、蜷缩着的团。
头埋在膝盖里。
一动不动。
我没有停下来,继续跑我的步。
每一圈经过那块巨石的时候,我都会看他一眼。
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只受了伤的、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动物。
我那句“睡了”,大概让他很难过。
一个攒了很久的勇气终于说出口的告白,被对方用一句“睡了”打发掉——搁谁身上都不好受。
但我能怎么办?
说我也喜欢你?
那是假话。我不喜欢他。或者说,我对他的感情远没有上升到喜欢的程度。同情有一些,习惯有一些,但喜欢——那是一个太重的词,我不想随便拿来用。
而且,即使我说了我也喜欢你——他喜欢的是琉,不是我。我对着一份不属于我的感情说“我也喜欢你”,那算什么?自欺欺人?
不。
我不干这种事。
所以我继续跑步,继续做俯卧撑,继续游泳,继续看书。
莱尔在那块巨石上坐了一整天。
从早到晚。
晚饭他没有回来吃。
我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,啃着烤肉,看着跳动的火焰,忽然觉得嘴里的东西比平时更没味道。
第二天,弱鸡系统弹出了一个新任务。
临时任务:安抚伴侣。
说明:作为一个成功的男人,首先要保证的是自己家庭和睦。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呵呵。
二十一世纪我听过无数成功男人出轨的报道,和睦个鬼。
我准备关掉这个任务——
然后发现它只有一个‘确定’按钮。
没有‘取消’。没有‘拒绝’。没有‘滚’。
只有一个孤零零的‘确定’。
呵呵。
呵呵呵呵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了确定。
人在屋檐下,该低头时就低头。
莱尔还在那块巨石上。
不过姿势变了——不再蜷缩成一团,而是靠着石壁坐着,仰头看天。天蓝色的眼睛映着头顶的蓝天,空洞洞的,像两面没有倒影的镜子。
我爬上巨石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他没看我。
我也没看他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了一会儿天。
然后我竭尽全力,调动了我二十八年人生中全部的演技储备,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。
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亲爱的。”
他微微一怔,转过头看我。
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茫然。
我维持着那个笑容——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抽搐——用我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气说——
“我也爱你。”
说假话心真痛。
心痛。心痛。心痛!
莱尔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。
像有人在两面空镜子里同时点了一盏灯。
那种亮法——毫无保留的、近乎天真的、全身心的喜悦——
让我的心又痛了一下。
但这个亮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。
大概两秒。
然后那盏灯灭了。
他用一种很深沉的眼神看了我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,从巨石上跳了下去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坐在巨石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耸了耸肩。
他应该是看出我言不由衷了吧。
呵呵。
傻逼才看不出我说的是假话。
虽然我一直心里喊他傻逼,但他毕竟不是一个真·傻逼。他是异虫族的王。一个能在帝国权力斗争中活到成年的虫皇,窥测人心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。
这一点我非常清楚,因为我在家族客厅里看了十八年同样的技术——只不过莱尔的版本更高级。
不过管他呢。
任务完成就行了。
临时任务完成。奖励:系统能量+50。
我关掉界面,从巨石上跳下来,去做今天剩余的日常任务。
莱尔在傍晚回来了。
他拖了一头比上次还大的巨型生物。这玩意长得像犀牛和河马的杂交品种,体型起码有两层楼高,被莱尔一只手抓着后腿拖在地上,在泥地里犁出了一条半米深的沟。
他把这头庞然大物丢在我面前。
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面无表情地去湖里洗澡了。
我仰头看着这坨巨大的肉山。
又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石头刀。
叹了口气。
开始切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