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尔的高烧在第十一天退了。
这次退得彻底,没有反复。他醒来的时候我刚跑完五十公里回来,浑身汗臭,裤腿上糊着半干的泥巴。
他坐在棚子外面那块石头上,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山。
日光落在他身上,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,天蓝色的眼眸半阖着,面容平静得像一尊雕塑。身上的伤口在雌性恐怖的恢复能力下几乎全部愈合了,只剩下一些浅淡的粉色痕迹,过不了几天大概也会消失。
他听见我的脚步声,转过头。
目光扫了我一眼,从上到下,然后移开了。
面无表情。
没有叫我琉,没有扑上来抱我,没有任何上一次醒来时候的反应。
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。
说实话,我一直有点担心他每次醒来都要演一出生离死别。我的情感容量有限,应付不了太多次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,从石缝里摸出早上藏的一片烤肉递给他。
他接了。
低头小口小口地吃。
我也吃。
从头到尾,一句话没有。
这顿沉默的晚饭,成了我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模板。
莱尔不说话。
这不奇怪。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。婚礼上那一面,他全程只说了一句礼仪性的台词,连看我都只看了那一眼。
现在脑子伤了,把我当成了琉——一个已经死了的人——大概也不知道该对着‘死而复生’的爱人说什么。
万语千言,反而失语。
我能理解。
但我不说话,那就纯粹是因为懒。
以及——我想看看,到底是我先忍不住开口,还是他先。
这是一个无聊的赌局,赌注是我所剩不多的自尊心。
你不理我,我也不理你。
咱们就这么耗着。
反正我每天有一堆日常任务要做,忙得脚不沾地,压根没有闲聊的时间。早上天一亮就开始跑步,跑完做俯卧撑,做完去采集植物,采完去打猎,猎完去游泳,游完还得阅读三小时——系统不知道从哪儿给我调出来一堆异虫族的基础知识文本,投射在我的视网膜上,逼着我一页一页地看。
等所有任务做完,天都黑透了,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倒地不起。
而莱尔——他白天在山谷里漫无目的地走动,偶尔坐在湖边发呆,偶尔站在山崖下仰头看天。有时候他会出去大半天,回来的时候拖着一只我不认识的大型生物丢在我面前,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。
像一只往家里叼猎物的猫。
冷漠的、不会撒娇的、脸上写着‘这是施舍’的猫。
第一次他拖回来的是一头我不认识的巨型生物。它很像野猪,但比野猪大太多了,足足有一层楼那么高。它被莱尔拖在地上,在泥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。
我仰起头,看着这头庞然大物。
沉默了三秒钟。
该怎么吃?
皮太厚了,我手上这把用石头磨出来的简陋刀具根本切不动。内脏的位置我也搞不清楚——这东西和地球上的任何生物都对不上号,我不知道从哪里下刀。
最后我花了两个小时,从这头巨兽身上勉强片下来大约五斤的肉。
烤着吃。
因为这里没有柴米油盐酱醋。
烤出来的味道和之前的兔子一样寡淡,只是肉质更紧实一些,嚼起来有股野味的膻气。
莱尔坐在对面吃他那份,面无表情。
吃完之后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那头只被我割了一小块肉的巨型野猪,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什么——大概是在质疑我的刀工。
我假装没看见。
就这样沉默地过了半个月。
在这半个月里,弱鸡系统的日常任务把我折磨得脱了一层皮,但效果也是肉眼可见的。
第一周结束的时候,我可以在不触发强制执行的情况下跑完三十五公里。
第二周结束的时候,这个数字变成了四十五公里。
俯卧撑也从最初的两百个就趴下,进步到了可以咬牙做完五百个再趴下。
进步很大。
但距离目标还远得很。
而且有些时候,我会在训练的间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我在变强。
虫族雄性出了名的弱不禁风。最弱鸡的虫族雌性可以随意捏碎一块石头,而雄性连石头的渣都捏不动。这种差距不是后天训练可以弥补的——至少虫族社会里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。
雄性天生体弱,这是写在虫族基因里的事实。
但是我——一个虫族雄性,在两周的地狱训练后,已经可以一口气做五百个俯卧撑了。
这正常吗?
有那么一瞬间,一个想法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——虫族雄性的体能,是不是有很大的增长空间?而不是雌性口中所谓的"天生体弱"?
继续想下去有点可怕。
我很快掐灭了这个念头。想那么多干什么?我都入赘到异虫族了,生是异虫族的虫,死是异虫族的鬼。虫族的事跟我没关系了。
第三周,系统解锁了新模块。
红色图标,在视野右上角一闪一闪,看上去很紧急。
点开——
周常任务系统已解锁。
周常任务每周刷新一次,不可跳过,不可累积,未完成将触发强制执行(增强版)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任务内容。
周常任务一:与伴侣保持良好的性关系有助于家庭和睦。请每周至少与伴侣进行两次亲密行为,每次不得少于三小时。
我盯着这行字。
关掉。
打开。
关掉。
打开。
还在那里。白纸黑字。两次。每周。每次三小时。
呵呵。
我上辈子大概不止挖了莱尔的祖坟,我大概是把整个异虫族的祖坟都刨了。
但吐槽归吐槽,这个任务还是得做。
我可不想体验‘强制执行增强版’是什么效果。光是普通版的强制执行——被系统操控着身体跑完剩余的公里数——就已经够让人崩溃了。增强版?我连想都不敢想。
问题是,怎么开这个口?
我和莱尔之间唯一的一次,是他主动的,而且他当时大概把我当成了琉。现在他虽然脑子还是不太对——应该还是把我当成琉——但至少行为上恢复了冷淡面瘫的常态,每天和我相处的模式就是沉默、沉默、以及更多的沉默。
我怎么开口?走上去说“嘿,琉想和你□□”?
首先,我不是琉。其次,冒充死人来骗炮这件事,从道德层面来说令人不齿。
可是——
我看了看系统倒计时。
还有五天。
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湖边发呆的莱尔。
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,金色的发尾搭在肩上,天蓝色的眼眸映着湖面的粼粼波光。
长得是真好看。
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走了过去。
那天傍晚,我们照例坐在湖边吃晚饭。烤肉,浆果,以及我新发现的一种可以泡水喝的叶子——味道介于茶和草之间,不好喝,但聊胜于无。
我吃完最后一口肉,擦了擦手,转头看他。
“莱尔。”
这是我进入山谷以来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。
他微微一顿。手里还捏着一颗红色的浆果,动作停在了半空中。
然后他转过头看我。
蓝色的眼睛里很平静,等着我继续说。
但他的手指——捏着浆果的手指——轻轻收紧了一些。
我张了张嘴。
各种措辞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全部被否决了。
算了,直接说。
“做吗?”
莱尔看着我。
沉默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他把手里的浆果放下,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。
“可以。”
说完他就站起来,往棚子的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