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山关的晨光来的晚些，已经有白昼短夜晚长的迹象了。
洛青简单用过饭便去了府衙的审问堂去看案宗，一箱箱封存的案宗被搬到台前，洛青带着几个侍卫还有府衙原有的师爷一起看。至于王巡抚，他在一旁站着，每当看一个案宗，洛青便讲述出来，问王巡抚怎么判。
事实证明能做到一城的巡抚是有能力的，就是心不行。
洛青喝了口茶，瞥了一眼他，“你在这个城做官多久了？”
“回殿下，已有十二年。”
“你辜负了父王对你的信任啊。”洛青淡淡的开口，“我今年也才四岁多一点，太子哥哥今年也才十六岁。你的能力有，但是不去管，我现在问你，是谁跟你说了不能管么？”
“趁我在这里，要是还想做官保命，你最好有什么说什么，整个圣朝除了我的亲眷，谁都越不过我去。你在这里十二年，就是养狗也该养出感情了，你却心宽体胖的诸事不愁，我在来临山关之前知晓边境不会太平，但是我没想到是这种不太平法。”
王巡抚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他双膝一软，彻底跪倒在地，官袍下摆铺开在青砖上，不复以往的高高在上。
十二年，他确实早已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，甚至能闭眼画出城墙的每一处垛口。可那些案宗里枯黄的纸页上，一个个名字背后具体的血泪哭嚎，却仿佛隔着一层浓雾，从未真正落进他心里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“非是有人明言不能管……是、是一种……”他艰难地吞咽，尽量想用委婉的话语寻找着词句，“一种……默契。边城有边城的活法。”
“默契？”洛青放下茶盏，瓷器轻叩木案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。“说来听听。”
王巡抚伏低身子，额头几乎触地：“临山关税赋，六成靠边贸。狄人卖皮毛牲口，戎人贩玉石铁砂，西域胡商带来香料奇货。商队过往，带来利市，也带来麻烦。狄人彪悍，戎人狡黠，冲突时有发生。若依圣朝律法严惩，轻则商队裹足不前，重则其背后部落头领遣使质问，甚至纵兵袭扰哨所……”
师爷在一旁垂手而立，眼观鼻鼻观心，脸色却也灰败下去。
这些话，是历任边官心照不宣的潜规，如今被赤裸裸剖开在皇子面前，带着积压已久的腥腐气。他是临山关的人，从小到大半辈子都这里，所以他更能体会其中的如鲠在喉。
“所以，”洛青接过话头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商队头领或部落使者，便会带着心意来访，言说误会，请托通融。而你，便顺水推舟，压下调子，或赔钱了事，或寻个替罪羊轻判。百姓的冤屈，只要不闹出人命，不聚众鼓噪，便是一纸空文，锁进木箱，积上灰尘。对吗？”
王巡抚浑身颤抖，无言以对。
那些夜晚，府邸花厅里，异族使者操着生硬的官话，将装满金银或珍玩的匣子推到他面前时，他也曾有过片刻的不安。
但随即而来的，是上官在公文批示中含糊的“酌情处置”，是同僚间“边事以和为贵”的劝慰，是想到若断了商路、税赋不足、引来异族来犯自己前程尽毁的恐惧。
一年年下来，那点不安早已磨平，剩下的只有熟练的敷衍与算计。
“默契……”洛青站起身，走到那一箱箱案宗前，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。纸张脆弱，边缘已有些破损。
他展开，是一起三年前的旧案：狄人商队护卫酒后与汉人铁匠铺伙计争执，纵马踩踏铁匠铺，伙计重伤致残，铁匠老母惊惧病故。
案卷最后朱批：“事涉狄商，恐生边衅。着令府衙调解，伤者恤银五十两，息事宁人。”
“五十两，”洛青念出声，目光扫向跪着的王巡抚，“买了一条人命，一个壮劳力的后半生，还有一个家的指望。好便宜的息事宁人。”
他将案卷丢回箱中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这默契里，除了异族，还有谁？”洛青转身，目光如冷泉，浇在王巡抚头上，“本地的泼皮无赖，为何敢如此猖獗？放印子钱的，背后可有城内大户的影子？那几个与拐子勾结、收钱消灾的衙役，又孝敬了谁？”
王巡抚猛地抬头，眼中布满血丝，张了张嘴，却像是被扼住喉咙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他这才骇然发现，这位小皇子看的，远不止明面上的异族欺压。
那三日侍卫的查探，竟已如刀剑一般，剖开了临山关看似混乱实则有序的“地下规矩”。
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，那些他睁只眼闭只眼、甚至暗自分润的好处……原来早已被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看来王大人需要时间想想。”洛青不再看他，对师爷道，“将这些案宗，按年份、案由、涉及方重新整理。寻常民事纠纷、证据不足的，暂且搁置。凡涉及异族欺压、胥吏枉法、豪强作恶、人命关天的，全部拣选出来，单独造册。”
“是，殿下。”师爷连忙应下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“至于你，”洛青的目光最后落在王巡抚身上，“你的罪，不止于庸碌无为，更在于同流合污，以稳为名，行纵恶之实。圣朝律法，《职官律》第三卷第七条，渎职枉法，致使民冤不雪、恶行猖獗者，该如何？”
王巡抚瘫软在地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《职官律》……他早已多年未曾细读。那冰冷的律令条文，此刻却如枷锁般清晰浮现。
洛青替他答了，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：“轻则革职流放，重则斩立决。”
“殿下开恩！殿下开恩啊！”王巡抚终于崩溃，涕泪横流，以头抢地，“臣，臣愿戴罪立功！臣知道…知道好些事！本城刘记粮行的东家，与戎商勾结，走私禁运铁器，城西赌坊的背后，是、是前任守将的妻弟！还有狄人那几个常闹事的部落头人，他们派来的使者，每次都是通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