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无伦次，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，要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。

洛青静静地听着，脸上并无多少波澜。

这些名字，有些在侍卫的查探中已有线索，有些则是新的。

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，照亮了王巡抚涕泗交加的狼狈模样。十二年边疆大员的气度，此刻碎得干干净净。

“洛一，”洛青待他喘息稍定，才开口，“记下来。让他画押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王巡抚，”洛青走回主座，重新坐下，“你的命，暂且留着。你的口供，你的戴罪立功，我会如实呈报父王。但能否抵罪，抵多少罪，非我能决断。在此期间，你仍是临山关巡抚，但每一道命令，需经周将军与我的人共鉴。若再有一丝欺瞒或懈怠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。

王巡抚瘫在地上，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，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无尽的悔惧。

堂外传来脚步声，一名侍卫快步而入，抱拳低声道：“殿下，周将军派人来报，狄人阿勒坦部落、戎人赫赤部的使者已到城外，请求入关谒见。另外城中有几家商号东主，联名递了帖子，请求拜见殿下，说是要为近日城中骚乱进言。”

该来的，果然来了。硬的，软的，明的，暗的。

洛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眼中却无笑意，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。

“告诉周将军，请使者到校场观刑台旁临时搭建的营帐等候。至于那些商人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让他们去府衙偏厅等着。都先晾一个时辰。”

他需要时间，需要让该发酵的继续发酵，让该恐惧的充分恐惧。

校场昨日才染血，余威犹在。而这座城的魑魅魍魉，是时候拉到真正的光天化日之下了。

“继续看案宗。”洛青对师爷和侍卫们道，仿佛刚才的雷霆骤雨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他重新拿起一卷，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却字字血泪的字迹上。

阳光渐渐移过中天，审问堂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，以及王巡抚偶尔控制不住的、细微的抽气声。一箱箱尘封的过往被打开，一段段被掩埋的罪恶，终于等到了裁决的时刻。

午后，城西校场旁的临时营帐内，帐帘挑起，两名异族使者被引入。

左边狄人使者阿勒坦部族的巴图，身形魁梧如熊，满脸虬髯，皮袍上缀着兽牙，眼神凶悍中带着审视；右边戎人赫赤部的使者名叫乌恩，身材精干，面皮微黑，一双眼睛细长灵活，穿着绣有复杂几何纹样的锦袍，腰间短刀刀鞘镶嵌绿松石。

他们已经被冷落了一个多时辰，这在以前是压根不敢想的事情，但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。

圣朝的三皇子亲临此地，他们也听说过这个出生神异，被修真界的大宗看中的天才，没想到会在五岁前还要出来游荡一圈，给他们打的猝不及防。

两人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主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饶是早得消息，亲眼所见时，瞳孔仍是不由一缩。一个……稚童？孩童正襟危坐处理大事如果放在其他地方非得笑掉大牙，但是在这里，他就是说一不二的主。

洛青端坐案后，未穿皇子服饰，只一身素净的月白棉袍，但脊背挺直，姿态沉静。他手边放着一摞新整理的卷宗，面前温着一壶清茶，烟气袅袅。洛一按剑侍立其侧，目不斜视。

“阿勒坦部，巴图，见过圣朝皇子。”巴图声音粗嘎，依狄人礼节抚胸躬身，动作略显僵硬。乌恩紧随其后，姿态更恭谨些，行的却是近乎完美的圣朝揖礼：“赫赤部，乌恩，拜见三皇子殿下。”

“二位使者远来辛苦，请坐。”洛青抬手示意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
两人在下首坐下后，巴图忍不住又打量洛青，视线在他过于年幼的面庞和那双沉静得近乎幽深的眼眸间来回，心头那份因部落商贾被抓、族人被斩而产生的怒火与轻视，莫名被压下几分，转而升起一股古怪的警惕。

“皇子殿下，”巴图率先开口，声如闷雷，“我部族的商队在临山关经营多年，一向遵守规矩。不知此次为何突然抓捕我部族的商人，甚至当众处决？我阿勒坦部的勇士，不能死得不明不白！”他话语直白，带着草原部族特有的悍气。

乌恩没有立即说话，只是静静观察。

洛青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手边卷宗里抽出两册，示意洛一递过去给两人。“巴图使者不妨先看看这个。”

巴图皱眉接过，翻开。

他识得一些圣朝文字，册子上记录的是那被斩狄人贩子的罪行：近三年内，伙同人牙，跨越边境，贩卖圣朝及周边小部族女子共计十一人至草原深处为奴，证据确凿，有幸存被拐女子及其家人指认画押，亦有同伙供词。

最后一页，还附了一张粗略的地图，标注了几次交易的地点与路线。

“巴图使者，我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对异族是异常恼怒的。你们在我们的领地赚了钱不够，还践踏我的百姓，挑衅我朝律法，让我的子民为你们的奴隶。”洛青的声音不重，但是说出的话十分有压迫感，“你们的领地与部落，假如我想动真格，今天出兵，明天你们部落就会覆灭，我会把你们最尊敬的最在意的，挑在城头上。”

“你，包括你，”洛青指了指两人，“你们想验证我说的话是真的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