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看他确实识字没说谎,便道,“你随我来。”
洛青带着少年走了一会,领少年到清净茶摊,要了三碗粗茶,问茶摊老板:“敢问老丈,城中可有何处招工?这位小哥识字,可知哪家正经铺子需要识字的伙计?”
老板收了二十文钱,一碗茶水才一文钱,只是消息而已也不妨事,便笑道:“城西仁济药堂陈大夫想找识药名、会记账的学徒,管吃住,每月二百文。要求人品端正。城中的少年识字的不多,若是有信心可去一试。”
洛青看向少年:“你可愿去?”
少年眼眶通红:“愿!之前我爹身体不好,我也识得一些药材。多谢恩公为我寻找出路!”
“那便去吧。”洛青将《山河舆志》推到他面前,“带着你爹的遗物,好好学。药堂名中带仁济,应是讲医德的。”
少年端端正正行大礼,问清药堂位置匆匆去了,哪怕他没被录用,至少也知道了自己以后该往哪方面寻找生计。人活着总要往前走。
洛一低声道:“公子此法,比直接赠银更好。”
“赵师兄说过,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”洛青饮了口粗茶,“与之前的婆婆不同,在这临山关,无依无靠的少年怀揣银子,比怀揣一本书更危险。”
他们回去客栈经过一条小巷时,他忽然停步,侧耳倾听。巷内传来压抑的哭声,是个女子的声音,还夹杂着男人的骂声和拉扯声。
洛一皱眉:“公子,这种闲事……”
“去看看。”洛青已走向巷口。
巷子深处,一个粗壮汉子正拽着个年轻女子的手腕往外拖。女子拼命挣扎,衣衫已被扯破,露出肩头一片青紫。
“真是不得了,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逞凶了!”洛青提高声音。
汉子回头,见又是个小孩,不耐烦道:“小屁孩滚远点!老子教训自家婆娘,关你屁事!”
女子哭喊:“我不是他婆娘!我是被他拐来的!”
洛一看向洛青。洛青点头。
三名侍卫上前,这次没留手。那汉子虽壮,但怎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亲卫?不过三招就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泥地,嗷嗷叫唤。
女子瘫坐在地,泣不成声。询问之下才知,她本是中原人,随商队来临山关,途中被这汉子骗至此处,囚禁已半月。
“送她去官府。”洛青对洛一道,“顺便查查,这临山关还有多少这样的闲事。”
洛青就在府衙附近的茶楼坐着等,洛一查看后回报:“那女子,已被衙役带走。那汉子被捆着还在叫骂。”
府衙位于城中心,门面简朴。
茶楼二楼临窗处,洛青观察着:师爷送客时满脸堆笑,转身却面露疲惫无奈之色尽显。鸣冤鼓积了层薄灰,衙役进出侧门,神色匆匆。
“殿下在看什么?”
“看这临山关的法。”洛青轻声道,“那队正提醒夜间莫出,说明他知道城中不太平。但鸣冤鼓少人敲,是百姓不敢,还是敲了无用?”
洛一沉默片刻:“边境之地,军政为先。府衙既要应付上官巡查,又要安抚各方的势力,对市井琐事……怕也是力不从心。”
“力不从心。”洛青重复四字,“所以那汉子敢光天化日强抢,所以拐卖妇女的恶徒敢囚人半月。因为知道,只要不闹出人命,官府便‘力不从心’。”
茶楼说书人正讲前朝名将镇守边关的故事,醒木一拍,满堂喝彩。
洛青想起曾经看过文史集录里的话:“太平盛世,文治安民;乱世烽烟,武备保疆。然最难者,乃非战非和之时,外无大战,内无大乱,却处处小恶滋生,如蚁穴溃堤,悄无声息。”
傍晚回到客栈,掌柜送热水时笑道:“小公子今日逛得可尽兴?城北关帝庙香火鼎盛,城南老校场每月十五有擂台赛。”
洛青状似无意地问:“掌柜的在此开店多年,觉得临山关百姓日子如何?”
掌柜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怎么说呢……饿不死,也富不了。边境嘛,今日狄人叩关,明日戎族犯边,能太平做几年生意就是福气。至于那些穷苦人,”他摇摇头,“哪里没有呢?”
第二日,洛青换了身更朴素的衣裳,护卫也只作寻常打扮。他去了城西仁济药堂。
门面不大但干净。柜台后,须发花白的老者戴眼镜核对账本。昨日那少年穿着半旧青布衫,在药柜前学辨药材,动作生疏但专注。
洛青没进去,在对面街角看了片刻。
少年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笑容,用力点头。
洛青也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善意不必宣之于口,也不必受谢。知道那少年有了着落,便够了。
洛青不可能看着这里的不平事被掩埋,假如他都无能为力,那整个圣朝还有谁能做?
他准备在这里小住,先定了七天的房间,随后四个侍卫全部派出去巡视整个临山关。他倒要看看这小小的城里没有邪修却隐藏了多少隐晦恶事。
洛一站在他身后,察觉到了洛青心里暗藏不发的思绪,笔沾浓墨,在上好的宣纸上勾出一个大大的“杀”,其间杀意尽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