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睡得不深。
帐外风声、虫鸣、远处偶尔的兽吼,都是宫中从未有过的声响。约莫子时,他听见细微的嘶嘶声。
轻轻掀开帐帘一角。月光下,一条手腕粗的彩蛇正蜿蜒游过营地边缘,那是他插旗的方向。那蛇在距旗阵约五步处停下,昂首吐信,犹豫片刻,调头钻入草丛,消失不见。
这次,确是阵法起了效。守夜的侍卫也只是看着火扫视周围,不敢松懈。
洛青躺回铺上,心中并无多少欣喜,反而想起赵青培的话:“阵法之道,终究是借势。你若不知蛇性畏何药、狼群惧何物,纵有阵图也无用。”
原来这就是知与行的区别。书中读十遍,不如亲眼见一次。
晨起时,侍卫在收拾营地,他在溪边发现了几处痕迹:狼的爪印、蛇行的蜿蜒线,还有野兔的粪便。他蹲下细看,甚至找到了几缕挂在荆棘上的灰色狼毛。
“昨夜狼群至少五只。”他指着爪印对洛一说,“大小不一,应该有成狼和幼崽。”
洛一诧异问道:“殿下是如何分辨?”
“赵师兄的《野外辨踪初解》里有写。”洛青语气平常,“爪印深浅看体重,间距看步态。这些爪印前深后浅,是狼小跑时的特征;这几枚较浅较小,应是半岁幼狼。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,他们这些老江湖也未必能看得如此细。他们倒是能看出爪印的大小,但是老弱之类的,是不懂得。
车队再次上路往第一个大的城池去。洛青在车厢内整理昨夜感悟,又翻看赵师兄给的教材温习,后面听见前方传来微弱的哭声。
他从窗口看去,见官道旁瘫坐一个老妇人,身旁倒着辆破旧板车,车上陶罐碎了一地,酱色的咸菜洒得到处都是。
洛一上前询问。身材矮小佝偻老妇是附近村民,清早推车去镇上卖咸菜,不想车轮轴断裂,人虽无大碍,但一车货物全毁了。
“这一车……能卖多少文?”洛青下车问。
老妇抹泪:“好的时候能卖百来文……如今全没了,本钱都折进去了……”
洛青沉默片刻,看着她处处狼狈,胳膊和腿上都有擦破的细微血痕,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,约莫二两,是他离宫前太子塞给他的一箱子零用里的。
他递给老妇:“够本钱么?”
老妇呆住,不敢接。二两银子,够买十车咸菜了。
“拿着吧,婆婆你的手脚也有擦伤,如果不着急回去可先去医馆看看。”洛青将银子放在她掌心,转身回马车前,又停步,“洛一,帮她修修车轴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。车厢内,洛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,忽然问:“洛一,你说那老妇人,要卖多少车咸菜才能攒下二两银子?”
洛一默算:“若每车净赚三十文,需……近七十车。”
七十车。洛青想起宫中宴会,一道翡翠白玉汤就要耗银十两。
他不再说话,取出地图,手指划过接下来三日的行程。按照计划,他们将经过三个村落、两处小镇,最后抵达北境第一座大城:临山关。
赵青培的厚书在膝上翻开,停留在民生疾苦与地气关联一章。页边文字有批注:“修士见民生艰难,常生怜悯。然怜悯易,救难难。须知小善可救一人,大善需改制度。”
制度。洛青咀嚼这个词。太子哥哥常说的赋税改革和吏治整顿,大约就是改制度。
但他现在能做的,似乎只有给老妇二两银子。
傍晚,车队在官驿住宿时,洛青在笔记上添了新的一页:“七月二十,见老妇损车货,赠银二两。自问:若未见此人,此银可在囊中置之数月。银钱于我用处甚微,于彼或为一季生计。赵师兄曾言见苦当思,今始知其意。”
写完,他吹熄蜡烛。
窗外传来驿卒的低语,马蹄声,远处犬吠。这是皇城之外的世界,没有那么井然有序,没有那么多锦衣玉食,却有更真实的风,更真实的雨,更真实的哭与笑。
洛青闭上眼。他知道,这场游历才刚开始。
而极远处,赵青培收到传讯符,展开看了一眼,嘴角微扬。
“赠银二两……倒是像我师弟会做的事。”他轻笑摇头,提笔在记录上添了一行评语:“心性仁善,已见端倪。然善心需配慧眼,而慧眼需阅历铸。且看北境之行,能教他多少。”
窗外,星河低垂,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