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在草叶上凝结成珠时，车队已驶出皇城三十里。

洛青第一次见到如此开阔的天地，官道如灰白绸带铺展向前，两侧田畴阡陌纵横，农人佝偻的身影在晨曦中如同墨点。远处山峦层叠，最终融进还未完全褪去的夜雾里。

“殿下，按此速度，午时能到清溪镇。”洛一控马缓慢行驶，与车窗平齐。

洛青点头，目光却未离开窗外。他见过宫中的山水画卷，见过赵青培以灵力幻化的微缩地貌，但都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。

画卷是静止的，幻景是虚拟的，而眼前这一切，风吹麦浪的声音，泥土被晨露浸润的气息，远方村舍升起的袅袅炊烟都是鲜活而真实的。

“原来一顷地竟有这么大。”他忽然轻声说。

洛一怔了怔，随即明白小殿下在感慨什么。宫中演武场已算开阔，但比起这无垠田野，终究是方寸之地。

午时在清溪镇落脚。

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贯穿南北，酒旗茶幌在风中摇动。车队停在陈记食铺前，掌柜见来人衣着虽不华贵但气度不凡还带车马，忙亲自迎出。

“小公子是用饭还是歇脚？本店有刚出笼的灌汤包，鲜肉馅的，汤汁都是今早现熬的……”

洛青要了雅间，六人围坐一桌。菜色简单：一笼包子，几碟时蔬，一盆豆腐鱼头汤。味道远不及庄子中饭食精致，但热气腾腾，别有一番滋味。

食铺楼下传来吵嚷的声音。洛青透过竹帘缝隙看去，见几个脚夫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与掌柜争执，似乎是运货的价钱谈不拢。脚夫面庞黝黑，手上老茧层层，衣衫补丁摞补丁。最后掌柜让了三文钱，脚夫们才悻悻离去，背影在正午阳光下拖得老长。

“从皇城到这里，这样的脚夫要走多久？”洛青忽然问。

洛一想了想：“若负重，日行三十里已算快。皇城距此六十余里，恐怕要三日，毕竟是需要休息且无车驾，不会一直保持疾行。”

洛青沉默。他在宫中时，常听太子兄长说“体恤民力”，说“赋税当慎”，但那些终究是奏折上的文字。

此刻他才真切地看见，六十里的距离对有些人来说，是三个日夜的跋涉，是几文钱也要争的艰辛。

车队继续上路。午后日光渐烈，车厢内有些闷热。洛青推开侧窗，热风裹着尘土气息涌入。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渐多，有推着独轮车的老农，有赶着鸭群的孩童，有挑着货担走乡串户的货郎。每个人都在烈日下埋头前行，汗湿衣背。

“洛一，我们平日饮的冰镇酸梅汤，在宫外要多少文一碗？”他忽然问。

“约莫五文。”

洛青算了算。方才食铺掌柜与脚夫争的，还不够一碗酸梅汤的钱。

傍晚时分，车队未赶到预定驿站，只得在野外寻合适处扎营。侍卫选了官道旁一处背风的高地，近水源，视野开阔。四人分工麻利：两人搭帐篷，一人捡柴生火，一人警戒四周。

洛青也下了车。他蹲在溪边洗脸，溪水清凉，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小鱼。

这是他第一次在野外取水，庄子中用水皆由侍女备好，温度适宜，还常添些花瓣香露。

“殿下，夜间或许有狼。”洛一将驱兽的药粉撒在营地周围，“还有蛇虫，虽大多无毒，但惊扰了殿下休息也不好。”

“无妨。”洛青想起赵青培这几日教的，“正好试试避秽阵。”

他从行李中取出几面三角形的小旗，旗面是普通的棉布，但用特制药汁浸过，晾干后散发淡淡草木气息。按赵青培所教，他沿着营地边缘，每隔七步插一面旗，旗尖所指方向暗合北斗方位。

“此阵无灵力催动时，只能借其中的药力驱散蛇虫，还有些许混淆野兽嗅觉之效用。”赵青培讲解时的神情浮现在脑海，“但你若将旗阵与地形结合，比如借水流风向，或利用月光折射，效果可再增三成。”

洛青仔细观察地形。营地东侧是溪流，夜风多从西来。他将三面旗略向东偏了偏，使旗面能在夜间承接月光，又在上风处加插两面，使药气能随风覆盖范围更广。

布置完毕，天色已暗。

侍卫升起篝火，架上铁锅煮粥。粥里加了腊肉丁和干菇，香气飘散开来。

洛青坐在火边，摊开笔记，借火光写道：“七月十九，野宿。溪水清冽可直接饮用，但需上游无人畜污秽方可。驱兽药粉气味刺鼻，或可改良……”

正写着，远处传来狼嚎，悠长凄厉，在夜色中回荡。负责警戒的侍卫握紧刀柄。洛一看向洛青插的那些小旗。

片刻，营地四周响起窸窣声，是兽类踩过草丛的动静。但声音在约三十步外停住，徘徊片刻，渐行渐远。

“有效。”洛一松了口气。

洛青却摇头：“未必是阵法之功。狼群怕火，我们篝火明亮，它们本就不敢靠近。”

当后半夜，当篝火渐弱时，考验才真正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