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拼命照顾她，翻身、擦洗、按摩、说话，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条蛇捂死。陆步青恨奶奶，更恨自己，他始终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膜。

他和怪物并肩而行，徒劳地等待着自己的灭亡。

“奶奶，等你走了，我就随你而去。”

陆步青握着奶奶的手，第一次倾诉出自己真正的想法。

病房里没有外人，陆步青第一次能够确定，那只怪物不在自己身边。它正在纠缠叶琛。那个怪物不在身边，陆步青知道这是因为叶琛，但他不知道叶琛做了什么。

那天他又一次投了简历，却幸运的有了面试的机会。他遇见了叶琛，然后人生彻底改变。他可以做他以前做不了的工作，他仍被人觊觎，但这次他真的会受伤。

他把那个给他下药的恶心男人打倒，跌跌撞撞地逃走，一开门，就撞进叶琛怀里。

他想。

你也要碰我吗？你也和所有人一样吗？

你接近我，你保持真实，然后你伤害我？

你爱我，你爱的是我的脸还是身体？

你会对我做什么？

你会怎样忘记我？

可是叶琛刺穿了自己的脖子。

然后一切重新开始。

危险再一次远离了他，但陆步青第一次感到安全。就像是奶奶还醒着，就像是奶奶仍然牵着他的手。

他不知道叶琛为什么会死，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。

“他捂着我的眼睛，让我把一切都忘了。”

“他让我不要害怕。”

“奶奶，这是我第一次想要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...”

“这是我第一次想要和一个人一起活下去。”

“可是...”

陆步青的眼泪夺眶而出，落在手上。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用力握住，根植于一个孩子记忆里的安全感重新涌来，眼前一片模糊。

他听到奶奶说：

“我知道...小宝，奶奶知道。”

她告诉他，她什么都知道。

“我知道你一直在独自和什么东西对抗。它绑架了我的生命，以此要挟你按照它的理想去生活...宝贝，我的宝贝...”

陆步青的肩膀开始发抖。奶奶的手是那么的有力。她紧紧攥着他的手，就像是死亡从来没有来过一样。

她说：“我爱你。”

“所以我要你去过你自己的人生。做你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
“我早就死了，我知道。是那个怪物在帮我续命。”她轻轻抚去陆步青面颊上的泪水：“你是我的孩子，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坚强。”

“我要有尊严的死，你要自由的活。”

“放开我的手吧，孩子。带着我的爱走下去。”

“那个怪物也只是个不愿意放手的孩子而已，不要怪它。”

“你要记住我的爱，不要放弃，也不要认输。”

“滴————”

“奶奶...”

刺耳的声响在耳边回荡，一个人的生命居然就这样停止了。

陆步青深深的弓着背，他的呼吸愈发急促，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。过了很久，他直起腰，用手背擦了一把脸。

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一下。

叶琛还是没有回消息。

以前的陆步青会犹豫，会逃避，会恐惧结局以致于从不出发。他会把所有的情绪压扁折叠塞回胃里，假装自己也是一个无坚不摧的大人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奶奶告诉陆步青：那个怪物，也只是个笨手笨脚的孩子。

陆步青眯着眼睛想：“她看见的东西永远比我多，她永远会把危险拦在外面，她永远是大人，而我永远接受她的保护。”

既然她说，那个怪物是个孩子，那它就不是不可战胜的。

它也会犯错，会失败，会不知所措。

奶奶为什么会醒过来，奶奶为什么会死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情报。

她看到了敌人的全貌，然后她把勇气塞进了陆步青手里，就像小时候把一颗糖悄悄塞进他的口袋。

那个怪物彻底露馅了，它正在崩溃。

她让我不要输。

陆步青站起来，膝盖因为坐得太久发出轻微的咔嗒声，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叶琛的号码。

响了三声，挂断了。他又拨了一次。这次响了一声就挂断了。

陆步青深吸一口气，打开对话框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
以前他会想很久，每一个字都要斟酌。

他怕失去，怕打扰，怕自己的感情成为筹码，更怕自己变成对方的负担。

可是，他怕的那些东西，到底是什么呢？

明明机会就在眼前...变数就在眼前，结局就在眼前。我不能让叶琛独自和那个怪物对抗。

陆步青低下头，开始打字。

手指没有任何犹豫，一个字一个字，稳稳地落在屏幕上。

“叶琛，我知道你在躲我。”

“明天我们见一面好吗。”

“请你相信我。”

他按下发送键，然后开心的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