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之后一周，陆步青都没见到叶琛。

陆步青清楚地看到了好感度的变化，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
自以为的伪装再也骗不了任何人。

陆步青一直觉得好感度只是他握在手里的把柄，但被叶琛捂住眼睛时，一切都改变了。心跳不再服从理智，系统的数据真正有了可信度。那个怪物比他先一步发现自己的变化，但叶琛逃走了。

叶琛逃走了。

他让我继续恨...继续讨厌他......他不再需要我的爱了吗？不。

不，不，不。

陆步青坐在工位上，苦恼地抓了抓头发。

在一家规模足够大的公司里，普通的员工是真的可以永远见不到老板。他本该是总裁助理，现在却被分配去了其他部门。“包养”的钱还在按时到账，但曾经熟稔的对话已经完全消失。

叶琛就这样单方面拒绝了见面。

可恶！

“这个任性的混蛋！幼稚鬼！”

陆步青颓丧地趴在桌上，小声地说着叶琛的坏话。说完，他深深叹了口气。

傻瓜，笨蛋！

陆步青紧紧皱着眉，心底的担忧始终无法平息。

那么长时间没见，叶琛的身体到底会出什么状况？他还会吐血吗？会头晕吗，还是会“低血糖”？他打开盒饭，又看到那家伙做的傻事。

摆盘精致的海胆寿司。

入口清甜，软糯，一抿就化，吃起来更像是水果而不是肉。

陆步青食不知味的用筷子把它戳开。

偶尔霸道，偶尔油腻，大部分时候都在傻乎乎的笑，什么情绪都藏不住，单纯到一眼就能看穿，但却那么勇敢，那么温柔。

陆步青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。

今天下班之后，他要去看奶奶。

疏远就疏远吧，这样才是最好的...

筷子在碗上撞出了声音，陆步青面无表情的收好饭盒，又打开手机给叶琛发消息。

[总裁早上好]

[转账消息]

……

[今天也不和我一起吃午饭吗？]

[转账消息]

[图片][图片]

[午饭很好吃哦。多谢款待~]

“真是的...明明连假装不理人都做不到。”

陆步青深深叹了口气。

***

他走出病房时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淡淡的天光，落在瓷砖地板上，像是一层发光的水面。他在医院外面的长椅坐下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很长时间都没有动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剥毛豆，他蹲在旁边玩蚂蚁。那时候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开他们。

她明明在忙自己的事，但却像是从没把目光从陆步青身上移开过一样，她知道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，能及时阻止所有的危险来到他身边。

碎金一样的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她看起来和记忆里变化不大，但她的眼睛紧紧闭着，皮肤也有些发青。

医生说我奶奶以后就是植物人了...医生让我不要太难过。

“按理来说...嗯...你奶奶的病其实发展不错。”

“继续保守治疗吧。”

陆步青知道医生的言下之意。

按理来说，她早该死了，但她还活着，只是成了植物人。

这算是幸运吗？

那时候她身体还很硬朗，会抱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，她能紧紧牵着陆步青的手，他怎么也挣不开，他永远能安全的过马路。

奶奶手掌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他的手心里，干瘦的、温热的，轻轻覆在他指节上。她说的每一个字陆步青都没有忘记。

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。

奇怪的弹窗。若有若无的窥视感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盘踞在生活缝隙里的东西。

为什么我永远也赚不到足够多的钱，为什么一切危险都会和我擦肩而过，为什么我死不掉？

他以前不敢深想，不敢倾诉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哪里不对，却一直找不到证据。

他本该用自己的死亡去对抗那只怪物，但他的奶奶还活着。

那天他站在天台上，看着手机上的余额。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凑够那么多钱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债要还，他想跳下去，又想起病床上独自躺着的奶奶。

她只有我了。我也只有她。

陆步青面无表情的从楼顶走下来，又重复起自己每一天的步骤，投简历，被拒，做兼职，领日薪，然后交钱，交钱，交钱。

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。

没有朋友，甚至没有敌人，那些要债的人得到钱了就会走，但他们得不到钱也不会做什么。他们只在我刚好攒够钱的时候来，但在我钱真的不够的时候，他们从来都不会出现，就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。

在网上筹款会失败，帖子的浏览量甚至是零。做网红也无法成功。

明明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好看。

明明有人要包养我，但在我真的答应了之后，这件事就像是消失了一样。那些恶心的人突然把我忘了，就剩下我一个人拥有这些记忆。如此虚假的世界，如此多的痛苦，却从来不曾真正落在我身上。

这世上受苦的人太多了，我又算什么？我从来没有真正受过伤，为什么！为什么连痛苦都是假的！那我的奶奶呢？

陆步青甚至怨恨过奶奶——为什么你不醒来？为什么你一直躺在那里，让我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下去。

我那么努力，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看我一眼？

他恨过她。

恨意曾经像毒蛇一样盘在陆步青的心脏上，让他每次走进病房都觉得自己卑劣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