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个年轻的女人,她的妈妈。
她在一个没有人看到的夜里,把这件白色的小T恤放在膝盖上,就着一盏不太亮的台灯,一针一针地绣完了一圈小花边。
箱子的最底层是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比普通信封大一些,边缘已经磨损了,有些地方破了一小块,露出里面白色的内层。
正面没有写任何字,背面也没有。
她拿着那个信封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像在辨认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的熟人的脸。
然后她打开了信封。
从里面倒出来的是一张照片——不是相册里那种装裱好的照片,是一张快照,边角有锯齿,照片的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
照片上是一家三口。
那个男人,那个女人,还有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。
他们站在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地方——好像是某个公园,背后有一座假山和一片湖。
那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,戴着一副当时流行的方框眼镜,头发还是黑的,比现在多得多,脸上没有皱纹。
那个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,抱着那个女孩,笑得很开心,嘴角的梨涡深深的,比后来所有的照片都深。
那个女孩被抱在怀里,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,棉花糖比她的脸还大,把她的半边脸都挡住了,只露出一只眼睛,一只笑弯了的眼睛。
那大概是沈砚三岁或者四岁的照片。
在那张照片里,每个人都还在一起。
那个男人的头发是黑的,那个女人的梨涡还在,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,只知道手里的棉花糖很大很甜。
她举着那根棉花糖,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沈砚看着那张照片。
雨还在下,卧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窗外灰色的天空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沉静的、像湖水一样的色调里。
她的脸在那种光线下显得很柔和,柔得像被水泡过的纸,纤薄,透明,易碎。
她把照片放进信封里。
没有放回箱子,而是放在了床头柜上,和那本相册并排。
然后她把纸箱重新封好,推回床底下。
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
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。
水开了,她往锅里下了面条,又从冰箱里拿了一颗鸡蛋、几片菜叶。
她做了很简单的一碗面,然后端到餐桌上,坐下来,拿起了筷子。
她吃得很慢。
慢到她面前那碗面都快坨了,她才吃了不到一半。
但她在吃。
她一口一口地把那些面条送进嘴里,慢慢地嚼,慢慢地咽,像一个在恢复体力的人,不急,也不停,直到碗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汤。
她端起碗,把那层汤也喝完了。
她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了。
然后她走进卧室,关门,关灯。
雨终于小了。
窗外的雨声从密集的轰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节奏,像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,所有的乐器都退场了,只剩下钢琴在弹最后几个音符。
我从半掩的门缝里钻进去,跳到床上。
她侧躺着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
窗外最后几滴雨打在玻璃上,发出哒、哒、哒的声音。
她闭着眼睛,呼吸很浅,但平稳。
她的右手放在枕头旁边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握着什么。
我走过去,在她的手掌旁边蹲下来。
她的手指动了动,碰到了我的前爪。
然后她把整只手覆上来,盖住了我的爪子。
她的掌心是暖的。
我趴在她的手旁边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
夏天的雨总是这样,来的时候惊天动地,走的时候悄无声息。
屋檐上还在滴水,哒、哒、哒,是最后几滴雨水在完成它们的使命,从高处落到地面,汇入水流,消失不见。
她的呼吸沉了下去。
在她睡着之前,她翻了个身,把我拢进怀里,下巴抵着我的头顶,就像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她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,咚、咚、咚,比平时慢一些,像一台运转了很久但从未休息的机器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放缓转速的时刻。
晚安,沈砚。
明天天会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