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雨忽然来了。
我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,雨点已经开始砸玻璃了,最开始是零星的几颗,像试探,然后变成了密集的鼓点,再然后变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、没有任何节拍的轰鸣。
夏天的雨不像春天的雨那样温柔,它们是暴烈的、急切的、带着一股要把所有东西都冲刷干净的蛮劲。
沈砚在厨房里,正在处理一条鱼。
她的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,虽然还不能做到像菜谱上写的那样一刀到底,但至少不会把鱼皮刮得乱七八糟了。
雨声响起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手里的动作没有停。
她大概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雨——这座城市夏天常有这种暴雨,来得快去得也快,下完之后连地面都来不及湿透,太阳就出来了。
但这场雨没有停。
它越下越大,大到整间屋子都在震动——不是真的震动,是那种声音大到让人产生错觉的震动。
窗户被雨砸得嗡嗡响,阳台上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弯了腰,枝叶拼命拍打栏杆,像一只被困住的巨兽在挣扎。
沈砚放下刀,走到阳台上。
阳台没有封,只有一道推拉门隔着室内和室外。
雨从外面打进来,把阳台的地面浇得湿透了,积水顺着地漏的缝隙往下淌。
那三只麻雀显然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,香樟树的树枝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雨在敲打每一片叶子,发出密集的、没有间隙的声响。
她伸手接了一把雨。
雨水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,打湿了她的袖口。
她没有缩回手,反而把整只手都伸了出去,掌心朝上,让雨水冲洗她的手指,指缝,手腕。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,舍不得喝,先把手伸进去,感受那种被水包围的、久违的触感。
她在想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看到她的表情变了。
她站在阳台门口,面对着六月的暴雨,雨水溅在她的脸上、身上,她没有躲。
她甚至往前迈了一步,走到了完全没有遮挡的地方,让雨直接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整个人的轮廓上。
她转身走进屋里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。
头发贴着脸颊,水珠从发梢滴落,沿着脖颈往下淌。T恤贴在身上,显出肩膀和脊背的形状。
她赤脚走在地板上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从阳台到玄关,又从玄关到卧室。
脚印是深色的,在地板上格外明显,像一串忽然出现的坐标,标记着她刚刚走过的路。
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只纸箱。
这只纸箱我见过。就在她床底下那个位置,我搬进来第一天就发现了它,但一直没有打开过。
纸箱不大,大约两本《结构力学》摞起来的大小,边缘用透明胶带封了好几道,胶带已经发黄了,有些地方翘了边,露出底下褐色的纸板。
她把它拖出来的时候,纸箱底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停了停,像在犹豫什么。
然后她撕开了封口。
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——滋啦一声,像什么东西的封条被拆除了。
她打开纸箱,里面装着一些东西,用旧报纸包着,一层一层,叠得很整齐。
她先把最上面的那层报纸拿开,露出了下面的一只毛绒兔子。
白色的,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,鼻子是粉色的,绣线有点松了,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线头。
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她拿起那只兔子。
她把兔子举到眼前看了看,又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,然后把它放在床上。
又拿出了第二样东西——一个铁皮文具盒,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,看不清是什么了。
她打开文具盒,里面有橡皮、铅笔头、一把生锈的尺子、几枚回形针、一张叠得很小很小的纸条。
她把纸条展开。
纸条上的字是铅笔写的,有些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字迹稚嫩,笔画有轻有重,某些笔画因为铅笔削得太粗而显得格外笨拙。
爱字的心底写得特别大,像一个被撑大了的心形,占了大半个字的位置。
她看着那张纸条。
雨还在下,窗户被拍打的声响很大,但在这间卧室里,在这张床的边上,那个声音好像隔得很远。
她的表情和看相册时不同,看相册时她是在看别人的照片——那些她认识但已经不完全属于她的过去。
看这些旧物时,她是在看自己的东西。
那些她写过、用过、抱过、藏过的东西。
它们属于她。
它们一直在那里,在床底下这个纸箱里,在那些发黄的旧报纸的包裹里,在她以为已经忘掉但实际从未忘掉的角落里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放回文具盒,把文具盒放在兔子旁边。
然后她开始翻箱子里的其他东西——一本封面已经掉了的童话书,几块积木,一个玻璃弹珠,一根扎头发的皮筋,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婴儿T恤。
每一件东西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看,摸一摸,然后再放回去。
她摸那件婴儿T恤的时候,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很久。
那件T恤太小了,小到只能装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白色的,领口绣着一圈小花边,花边的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,是自己绣的。
她一针一针地绣上去的——哪个“她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