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一个周六,沈砚没有出门。
她一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颗被拨动的弹珠,从客厅弹到厨房,从厨房弹到卧室,从卧室弹到阳台,然后再弹回来。
她擦了已经擦了三遍的桌子,拖了已经拖了两遍的地,把枕头拍松了又拍松,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——鸡蛋从左边挪到右边,又从右边挪回左边。
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
我蹲在沙发上,尾巴慢慢扫过垫子。
她在紧张,这次的紧张和三月份那次不同。
三月份那是准备了很久的、有心理预期的紧张,像考生走进考场之前的紧张。
这次的紧张是突然的、没有准备的、来不及反应的紧张,像走在路上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,你转过头去,看到一个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人。
上午十点,门铃响了。
这次的铃声和上次不同。上次的“叮咚”声是清脆的、陌生的、像试探。
这次的铃声是尖锐的、刺耳的、像某种警报。
沈砚站在客厅中间,面对着那扇棕色的防盗门,做了三次深呼吸。
第一次吸得太浅,第二次吸得太满,第三次刚刚好,不多不少,像一个潜水员在检查氧气瓶。
然后她开了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沈砚的眉眼像她。
这是第一印象。
同样的深棕色眼睛,同样微微上挑的眉尾,同样的鼻梁弧度——沈砚的鼻梁比她的略高一些,但从侧面看,那道弧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她的头发比沈砚短,刚到肩膀,烫了一点弧度,染了一个不张扬的栗色。
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针织衫,黑色的长裤,脚上是一双米色的低跟鞋,鞋跟不高,但站在门口的时候,比沈砚高出小半个头。
她拎着两个袋子。
一袋水果,橙子和苹果,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鲜艳的颜色。
另一袋是纸袋,浅棕色的,没有字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沈砚。
沈砚看着她。
那扇门开着。
走廊里有风,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,吹动了那个女人针织衫的衣角。
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——这个动作,沈砚也做。
一模一样的方式,同样的手指弧度,同样的头发别到耳后之后手指会在耳垂上停留一瞬,然后再放下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沈砚说。
和三月份说这三个字的语气不同。
三月份她是平的,像在读一份说明书。
今天她是涩的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每一个字都要挤出来。
那个女人点了点头,走了进来。
她换鞋的时候弯下腰,动作很慢,把鞋脱下后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,和沈砚的帆布鞋并排,左右对称。
她的低跟鞋在沈砚的帆布鞋旁边,显得格外精致,也格外陌生。
她走进客厅,目光扫了一圈。
电视机柜、茶几、沙发、阳台。
和那个男人的扫视方式不同——那个男人的扫视是测量的、评估的、带着“我女儿住得怎么样”的担忧。
她的扫视是更快的、更轻的、像蜻蜓点水,每样东西只沾一下,就移开了。
但我知道她看到了很多。
她看到了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,看到了阳台上那张麻雀食堂的纸条,看到了沙发上那个用透明胶带补过的洞。
她全看到了。
她把两个袋子放在茶几上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她的坐姿和沈砚不同,沈砚坐下的时候会往后一靠,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沙发。
她只坐了沙发的前三分之一,脊背挺直,膝盖并拢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这是一个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姿势,一个不打算久留的姿势。
沈砚在另一头坐下来。
她坐了她平时坐的位置,但今天她坐的方式也变了——她靠在了沙发扶手上,和那个女人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我蹲在沙发中间,我的位置刚好在她们之间,刚好是那一个座位的正中间。
我不知道这是我选择的,还是她们选择的。
“这是焦糖?”那个女人先开口了,声音比沈砚的低一些,更沉,更稳,像经过了很多年打磨的东西,已经没有任何棱角了。
“嗯。”沈砚说。
“狸花猫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你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狸花,记得吗?”
沈砚小时候养过一只狸花猫。
这件事沈砚从没跟我说过,但我不意外。
人类总是在重复,养过的猫,爱过的人,走过的路,吃过的菜,都在重复。
只是在重复中慢慢改变了一点形状,颜色淡了一点,或者深了一点,味道浓了一点,或者薄了一点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背。
她的手指在碰到我皮毛的时候,微微抖了一下。
不是冷,不是怕,是什么——我不知道。
那个女人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茶几上。
是一本相册,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面,边角磨损得很厉害,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磨掉了,露出底下浅色的皮料。
她把相册推到沈砚面前。
“你小时候的照片,”她说,“你走的时候没带走,我一直收着。”
沈砚看着那本相册,没有翻开。
她只是看着,看着那个磨损的边角,看着那个褪色的封面,看着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痕迹。
她的手停在我的背上,不动了。
她的呼吸变慢了,不是变浅,是变慢,像一台机器在降低转速,不知道是要停下来,还是要蓄力加速。
那个女人站起来。
“我去给你做顿饭。”她说完,走进了厨房。
没有问沈砚想吃什么,没有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,没有翻菜谱。
她直接走进了厨房,像一个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的人,不需要问,不需要看,不需要想。
身体记得一切。
沈砚没有跟进去。
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本相册。
我也没有跟进去,我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
厨房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——不是那个男人的脚步声、菜刀声、锅铲声。
这个女人的声音不一样。
她的动作更轻,更柔,更安静。
像一场细无声的雨,润物,但听不到声音。
她不说话,不哼歌,不放音乐。
她只是安静地、专注地、像在做一件她练习了无数遍的事情一样,在厨房里移动。
从冰箱到水槽,从水槽到案板,从案板到灶台。
每一步都精准,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犹豫,没有返工。
沈砚翻开了相册。
第一页。
一张照片,很小,三寸左右,边角发黄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一棵树下。树是无花果树,叶子很大,挡住了后面的背景,看不出来是哪里。
年轻的女人笑着,笑得很好看,眉眼弯弯的,嘴角有一个深深的梨涡。
那个梨涡,沈砚没有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窝,但不在梨涡的位置,在更靠近嘴角的地方。
那个婴儿大概几个月大,穿着白色的连体衣,脑袋上只有几根毛,脸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,在哭。
沈砚看着那个哭着的婴儿。
她在想什么?
在想这个婴儿知不知道她以后会哭很多次,在想这个笑着的女人知不知道她以后会变成电话那头的一个声音,在想这棵无花果树还在不在,那条小溪还在不在,那个修鞋的老爷爷还在不在。
我想,她什么都没想。
她只是在看。
第二页。
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,大概三四岁,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画什么。
画的是什么,照片上看不清。
但她画得很认真,低着头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小辫子从两边垂下来,像两只小小的耳朵。
她的旁边蹲着一只猫。
狸花猫,深色的条纹,眼睛是绿色的,和我的眼睛一样的颜色。
那只猫蹲在她旁边,尾巴绕着她的脚踝,也在看她画。
那大概就是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狸花。
我看着她,她看着那只猫。
那只猫已经不在了,但它在这张照片里还活着,蹲在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旁边,尾巴绕着她的脚踝,看她在泥地上画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东西。
第三页。
一个穿校服的女孩,七八岁,站在一个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张奖状。
她的头发长了很多,扎成一个马尾,额前有几缕碎发,被风吹起来。
她笑得很开心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她旁边站着一个人,没有入镜,只露出一只手,搭在她肩膀上。
那只手沈砚认得,我也认得——是那个男人的手,粗糙的、布满皱纹的、手指修长。
这是她拿到的第一张奖状,她讲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