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十三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隐庐,他看起来与离开时并无二致。他先是对守在灶边的影七点了点头,然后目光便转向了从石案后站起身的孟依梅。
“姑娘。” 影十三上前几步,抱拳一礼,“诗稿已安然送至翰墨轩,亲手交予李掌柜。李掌柜言,刊印事宜即刻着手,最快月余,新作便可面市。此乃李掌柜给姑娘的回执与书肆近况简报。” 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札,双手呈上。
孟依梅接过,触手微温。
“有劳影十三大哥,一路辛苦。” 她郑重道谢。
影十三摇摇头,表示不必。他顿了顿,似乎接下来的话更为重要,语气也更沉凝了些:“此外,主上有口谕带给姑娘。”
“主上言:京城内,关于孟氏旧案、慈云庵风波,及‘寻梅居士’种种流言,已彻底平息。孟其峰在济州安分,余党尽散。朝局暂无新变。陛下对‘寻梅居士’新作问世,亦有耳闻,未加干涉。” 影十三一字一句,清晰转述,“故而,主上命属下问姑娘:是愿继续留在此处隐庐,静心著述,远离纷扰?还是……随属下返回京城?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孟依梅,等待着她的抉择。
返回京城?
影七在一旁,难得地没有插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中有关切,也有理解。
她缓缓闭了闭眼,虽然这里很安全,但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很好;况且,她待在这里不就是等待京城的风暴平息么。
“我,愿回京城。”
影十三眼中似乎掠过一丝类似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,他颔首:“属下明白了。姑娘既已决定,我们便尽早动身。主上已在京中安排妥当。”
影七咧嘴笑了起来,搓了搓手:“回京好!回京好!这地底下什么都好,就是太静了,连个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都听不见,憋死我了!姑娘放心,有我和十三在,保管顺顺当当回京!”
决定既下,便不再犹豫。孟依梅迅速收拾了简单的行装——主要是她这数月来写的诗文稿件、读书札记,以及几幅尚算满意的画作。
临行前,她最后环顾这处给予她数月安宁与沉淀的奇异洞天。沉声道:“走吧。”
依旧是影十三在前引路,影七断后,孟依梅走在中间。两日后,他们终于走出了苍茫的苍云山脉支脉,在一条僻静的官道旁,与早已等候在此的一辆青帷马车汇合。
驾车的是个面目寻常、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,对影七影十三恭敬行礼,对孟依梅也态度恭谨。
登上马车,车轮辘辘,开始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。
回京的路途平静而迅速。有影七影十三一明一暗的护卫,又有尚书原提前打点好的关卡,一路无惊无险。
五日后,马车驶入了京城地界。这几日一直走走停停,也看到了许多京城外没有的事物。
马车并未驶向记忆中的任何一处——它穿过繁华的街市,绕过巍峨的宫墙,最终,在皇宫外朝区域一片相对清静、却又守卫明显森严的宅院巷道前缓缓停了下来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 影七在外低声禀报。
孟依梅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,定了定神,伸手掀开了车帘。
映入眼帘的,是宽阔整洁的街面,高耸的朱红宫墙在不远处巍然矗立,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。巷口有身着鲜明甲胄的禁军肃立,往来行人衣着体面,步履从容,与市井喧嚣截然不同,透着一股皇城脚下特有的肃穆与贵气。
人比她预想的稍多些。不远处几座府邸门前有车马停驻,官员模样的男子正拱手作别,亦有青衣小鬟簇拥着戴帷帽的妇人款步而过。
影七已无声退至车辕旁,与影十三并肩,两人皆微低着头。那驾车的中年汉子更是早已退开数步,垂手侍立,目不斜视。
孟依梅收回目光,拿起座位上那个略有些沉手的包裹。就在此时,一道清朗微扬的嗓音钻入她耳中:
“小姐还要在里面待上几时?”
这声音……
孟依梅心头一跳,循声望去。
只见尚书原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前数步之处。他今日未着亲王冠服,只一身天青色的云纹直裰,玉簪束发,通身清贵之气却难以掩藏。手中那柄玉骨折扇并未展开,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。
孟依梅有一瞬的怔忡,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视线余光里,影七的脑袋似乎垂得更低了些,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动。
尚书原见她不下来,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,他不再多言,上前两步,径直来到车门前。
他抬手,把手伸到她面前,掌心向上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等待她将手放上来。
“京城诸事已了,此地清净,无人扰你。” 他开口,声音不高。目光扫过她手中紧握的包裹,“至于住处……”
他略微侧身,另一只握着折扇的手随意抬起,指向皇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