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里面。”
那里面?皇宫大内?!
入宫居住?这远超她所有预想。即便是庇护,又何至于此?
她抬眼,望向尚书原。他依旧伸着手,没有催促。
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似乎更多了。此刻任何迟疑与失态,落在旁人眼中,都会衍生出无数猜测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仿佛已经妥协。
她将自己微微汗湿的手放入了他等待的掌心。
触手温热,干燥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与力量感。
把她带出马车后,他并未立刻松手,直到她完全站定,身形稳了才松开。
“走吧。” 他收回手,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,转身朝着那巍峨宫门的方向行去。
影七与影十三在他转身的刹那,已如同接收到无声指令的影子,悄然后退半步,随即身形微动,竟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遭建筑的阴影之中,瞬息不见,显然是任务完成,回归暗处了。
孟依梅站在原地,一手仍握着那沉甸甸的包裹,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。她真不敢相信,她……可以去住进……皇宫?
尚书原似乎笑了一下,侧头让她跟上来。孟依梅应声,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
孟依梅跟在尚书原身后,踏入了那道沉重的朱红宫门。门内并非她想象中直接就是巍峨殿宇,而是一条漫长而幽深的宫道。两侧是高耸的、仿佛望不到顶的宫墙。青石板路光洁得能照出人影。
尚书原步履未停,也未回头,只声音平淡地传来:“此地是外朝通往内廷的夹道之一,平日少有人行。你既入宫,身份需有个说法。”
“翰林院近日在整理前朝诗文孤本,兼要编纂新的御制诗文集,正缺通晓文墨、精于校勘之人。”尚书原的语气不疾不徐,“本王已向父皇请旨,荐你入翰林院典籍库,暂充‘校书’之职。官职虽微末,却可名正言顺查阅典籍,亦有独立廨舍可居,远离后宫纷扰。对外,你便是因‘寻梅居士’之才名,被特许录入翰林院效力的孟氏女。至于孟家旧事,无人会再提。”
翰林院?校书?孟依梅脚步微顿,心中飞快思量。翰林院是清贵之地,校书虽是小官,却正经是有品级的朝廷吏员,且能接触典籍,对她而言确是极好的安排。
既能遮掩身份,又能继续她所好之事,甚至可能接触到外界难以得见的秘藏文献
“多谢殿下周全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不必谢我。此职也非虚衔。”尚书原终于略放缓脚步,侧首瞥了她一眼,“翰林院中,并非人人都如陈谔、王恪。派系林立,耳目混杂。你以女子之身,又顶着‘寻梅居士’之名入职,难免引人侧目,亦会有人刻意试探、拉拢,甚或刁难。其中分寸,你需自行把握。记住,你的倚仗,是你的才学,以及……你此刻所站之地,是本王为你划出的界限之内。”
“是,依梅明白。”孟依梅沉声应道。
又行了一段,前方宫道尽头是一扇稍小的侧门。门边已有一个穿着青袍、面白无须、约莫四十余岁的太监垂手等候,见到尚书原,立刻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至极:“奴才给三殿下请安。您吩咐的廨舍已收拾妥当,翰林院典籍库的刘掌库也已在值房等候。”
“嗯。”尚书原淡淡应了一声,对孟依梅道,“这是崔公公,日后你在翰林院一应起居琐事,可寻他。刘掌库是本王的人,可信,但面上不可过于亲近。”
孟依梅对那崔公公微微颔首。崔公公连忙又对她躬了躬身,口称“孟校书”,态度恭敬却不谄媚,显是得了严训。
“本王便送你至此。”尚书原在侧门前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孟依梅,手中折扇无意识地点着掌心,“崔公公会带你熟悉廨舍与去典籍库的路。三日之内,熟悉环境,安顿下来。三日后,正式入职。‘寻梅居士’的新作刊行在即,翰墨轩那边,李掌柜会与你联络。宫中耳目众多,传递消息需格外谨慎,具体法子,崔公公知晓。”
他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,思虑缜密。孟依梅忽然觉得,自己仿佛一件被他精心安置的、重要的器物,每一步落点,每一分用途,都被计算考量过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。
尚书原似乎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,眸光微动,但最终只是道:“做好你的校书,写好你的诗文。这宫里宫外,自有风雨,但淋不到你头上,便是本王给你的承诺。其他的,日后自知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对崔公公略一示意,便转身,沿着来时的宫道飘然而去。
“孟校书,请随奴才来。”崔公公侧身,让开通往侧门的路,语气温和。
孟依梅收回目光,握紧了手中的包裹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崔公公平静道:“有劳公公。”
门内,是一处小小的、整洁的院落,几间厢房,院中植着两株石榴,正开着灼灼的红花。
棋子,刚落入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