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十三已经离开三日了,少了那份无声的守望,孟依梅在读书习字的间隙,偶尔会下意识地抬眼,望向洞穴入口的方向。
影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这份不易察觉的牵挂,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松的话题岔开。
这日午后,孟依梅临摹完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小品,搁下笔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。她抬起头,正看见影七盘腿坐在不远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,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、光滑圆润的小石子,目光落在潭面跳跃的粼粼波光上,那总是带笑的脸上,难得地没有表情,显出一种近乎出神的空茫。
“影七大哥,”孟依梅轻声开口,“你……在想什么?”
影七仿佛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,他眨了眨眼,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略显夸张的笑容:“哟,姑娘写完了?我在想……嗯,在想晚上给姑娘弄点什么好吃的。昨儿那腌肉粥姑娘好像挺喜欢,要不今晚再熬一锅?加点新摘的野菜……”
孟依梅没有轻易被他带偏。她走到石桌旁坐下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看着影七:“我是在想,你和影十三大哥,都是这般厉害的人物。殿下麾下‘影卫’,想必个个都有不凡的本事。只是……我有些好奇,像大哥这般……性情,当初是如何入了‘影卫’这一行的?”
她问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。影七的性格,跳脱、健谈、甚至有时显得有些“不靠谱”,与人们想象中沉默寡言、冷酷无情的皇家影子杀手形象,实在相去甚远。
影七捻着石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,脸上那副嬉笑的面具有一瞬间的松动。
他低头,看了看掌心那颗被摩挲得温润的小石子,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近乎自嘲的意味。
“姑娘是不是觉得,我这样子,不太像个‘影卫’?” 他抬起眼,目光里少了些平日刻意营造的活泼,“其实……说出来姑娘可能不信。几年前,我还是个在京城街边巷尾,跟野狗抢食的乞儿。”
孟依梅微微一怔,有些意外。她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没爹没娘,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,反正有记忆起,就跟着一帮小叫花子,在泥地里打滚,捡人家倒掉的馊饭剩菜,跟野狗打架那是常事。” 影七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一次饿极了,去偷一家包子铺笼屉里的肉包子,被掌柜的养的那只大黑猫挠了个满脸花。从那时候起,我就落下了毛病——怕猫。别说大猫,就是巴掌大的小猫崽朝我喵一声,我都觉得后背发毛。这事儿十三他们都知道,没少拿这个笑话我。” 他说着,自己先咧了咧嘴。
怕猫?孟依梅想起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很难将他和这个弱点联系起来。但这反而让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非仅仅是一个代号“影七”的工具。
“那后来……怎么又成了影卫?”孟依梅问。
“后来啊……”影七将石子抛起,又稳稳接住,“大概……是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吧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饿死冻死的乞儿不少。我也以为自己大概熬不过那个冬天了,就缩在城墙根下,等着咽气。迷迷糊糊的,听见旁边有人议论,说宫里贴了告示,‘小皇子’要选拔‘影卫’,不拘出身,只要身家清白、根骨尚可、不怕死,就能去试试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:“我当时就想啊,‘影卫’?听着挺威风,好歹是口皇粮。反正烂命一条,死在选拔场上,跟冻死在路边,也没什么区别,说不定还能得副薄棺。我就去了。”
“选拔……很难吧?”孟依梅能想象,皇家影卫的选拔,必然是优中选优,残酷异常。
“何止是难。”影七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后怕,也带着点骄傲,“简直是扒皮抽筋。熬炼筋骨,考验心志,筛查背景……我这么一个街边长大的野小子,除了打架逃命练出来的几分机灵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,要什么没什么。识不了几个大字,更别说武功招式。结果嘛……” 他耸耸肩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不出所料,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。跟我同批的那些,要么是家传武学的少年,要么是军中挑出来的好苗子,我混在里面,就像土坷垃掉进了玉盘里,怎么看怎么碍眼。”
孟依梅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一个衣衫褴褛、瘦骨伶仃的少年乞丐,站在一群精心选拔的候选者中,会是怎样的格格不入,又会遭受多少冷眼与嘲笑。
“我当时也没觉得多失望,本来就没抱希望。”影七继续说道,语气依旧平淡,“拍拍身上的土,转身就走,想着是回去继续跟野狗抢食,还是找个河沟一头栽进去痛快。就在我快走出校场的时候,忽然被人叫住了。”
“叫住我的人,是当时的‘小皇子’——也就是咱们现在的主上,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