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姑娘知道十三的身份吗?”孟依梅轻声问。
影七摇摇头:“不清楚具体,但大概猜到他不是普通百姓。那姑娘也是个聪明懂事的,从不追问,只是每次见面,都给他带些自己做的点心,缝补浆洗衣物,安安静静地陪他说会儿话。十三那时候……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出任务回来,哪怕受了伤,眼睛里都有光。偶尔得了闲,会对着空气傻笑,被我撞见过好几回。” 他说着,嘴角勉强扯了扯,却没什么笑意。
“后来呢?”孟依梅的心微微提了起来。
影七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涩然:“后来……出了意外。大约是三年前,十三奉命去处理一桩牵扯到某位官员的脏事,离开京城几日。等他回来,那姑娘……已经没了。说是夜里家中进了贼,争执间被杀了。官府草草结案,说是流窜的盗匪所为。”
孟依梅倒吸一口凉气。“进了贼?争执被杀?” 这话听起来就漏洞百出。一个独居的绣娘,能有什么值得贼人觊觎、以至于杀人灭口的财物?
“你也觉得不对,是吧?”影七看了她一眼,眼中是冰冷的了然与愤怒,“十三不信。他私下查了很久,线索断断续续,最后指向……那桩脏事背后的人,可能察觉了十三与那姑娘的关系,用了这种下作手段,既是警告,也是报复。但没有确凿证据,对方身份又特殊,牵一发动全身,连主上当时都……” 他咬了咬牙,没再说下去。
但孟依梅听懂了。那个温婉安静的绣娘,成了权力阴影下微不足道的牺牲品,只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。
“从那以后,十三就变了。”影七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,“不再笑,话也越来越少,训练和出任务更加拼命,仿佛不知疼痛,也不知畏惧。只有我们这些老兄弟知道,他不是没了感觉,只是……把魂儿丢了一部分在那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孟依梅,眼神复杂:“姑娘,你别看我们这些人,穿着这身黑皮,干着杀人的勾当,好像铁石心肠,不通人情。其实……我们也是人,也有心,也知道疼,知道……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。吃饭喝水,穿衣睡觉,是活着;心里装着个人,惦记着,盼着,也是活着。只是我们的‘活法’,比常人更艰难,更……不由己。”
“杀人需要掂量,需要判断,需要抉择。喜欢一个人,也一样。得想着能不能喜欢,敢不敢喜欢,喜欢了会给她带来什么。有时候,不是不爱,是……不能爱,不敢爱。”
“十三他……就是尝过了那个‘甜’,又生生被夺走了,连带着魂儿也被撕去了一块。所以现在,他才成了这副样子。不是冷漠,是……不敢再有温度了,怕再次失去,也怕……连累旁人。”
“那……殿下他知道吗?”孟依梅问。
“主上自然知道。”影七点头,“十三的事,主上心里有数。那次之后,主上对‘影卫’的管束也更加严格,但也……多了些人情味的考量。至少,不会再轻易让类似的事情发生。主上待我们,虽有上下之分,却也并非全然无情。” 他话锋一转,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,“所以啊,姑娘,您别看十三现在对您不冷不热的,那是他性子使然。但主上交代了要护您周全,他就是拼了命,也会做到。这人,轴得很,认死理。”
孟依梅默默点头。她忽然有些明白,为何影十三总给人一种“可靠”的感觉。
“多谢影七大哥告知。”孟依梅低声道,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嗨,跟姑娘说这些陈年旧事,让姑娘见笑了。”影七摆摆手,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“我就是个碎嘴子,憋不住话。姑娘听过就算,可别在十三面前提起,他……不爱说这个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孟依梅郑重应下。
接下来的半日,隐庐内格外安静。影七似乎也因那段沉重的回忆而显得有些沉默,不再像往常那般喋喋不休,只默默地检查着洞穴内的机关,或坐在一旁,安静地擦拭他的短刃,目光偶尔会放空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孟依梅也无心再写新的诗文。她坐在石案前,看着跳跃的灯焰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