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原离去后,隐庐又重归寂静。
孟依梅走到潭边,掬起冰冷的泉水拍在脸上,试图让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。
她走到储物间,里面果然如岩生所言,储备充足。她找到米缸,舀出半碗晶莹的粳米,又取了小截风干的腌肉和一把干菜,用潭水洗净。
生火对她来说仍是生疏,但依着昨日观察岩生的动作,她小心地添柴吹气,折腾了好一会儿,灶膛里终于升起了还算稳定的火焰。
铁锅里注入清泉,米粒、撕碎的肉丝和干菜一同投入,慢慢熬煮。
等待粥熟的空隙,她再次走到那排书架前。
经史子集分门别类,摆放得极有章法。她随手抽出一本《水经注疏》,翻了翻,里面竟然有详细的批注,笔迹清峻峭拔,力透纸背,竟是尚书原的亲笔!
批注内容多涉及山川形胜、水利边防,见解精到,绝非泛泛而谈。她又抽出一本前朝地理志,扉页亦有他题写的短跋,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舆地之学的浓厚兴趣与深刻认知。
原来,他并非只知权谋算计的皇子。这片书海,这隐于地底的“隐庐”,或许才是他内心真正向往的、可以暂时抛开身份枷锁。
而她,阴差阳错,成了此间唯一的、被允许踏入的“客人”。
粥香渐渐弥漫开来。她盛了一碗,坐在石桌旁,慢慢吃着。简单的食物,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暖妥帖。填饱了肚子,身体有了力气,心神也彻底安定下来。
收拾好碗筷,她并未立刻休息。连日奔波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,但一种莫名躁动的创作冲动在催促着她。
她走到石案前。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皆是上品。她铺开一张澄心堂纸,纸色洁白细腻,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挽起袖子,研开一池新墨,墨香混合着地底清冽的气息,钻入鼻端。
提笔,悬腕。
她没有立刻写下完整的诗篇,而是任由思绪流淌,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些零碎的、不成章句的词组与意象:
“暗河冰彻骨,石梁罡风嚎。林深追影急,涧险心魂摇。”
“地府开洞天,钟乳悬星汉。碧潭映孤灯,万卷守清寒。”
“锦囊藏机杼,片语重千钧。故人乘风至,惊破晓梦痕。”
“墨海堪埋名,书山可避秦。暂借方寸地,淬我嶙峋心。”
写罢,她放下笔,看着纸上那些或惊悚、或奇绝、或沉重、或决绝的片段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仿佛将胸中块垒,倾吐出了些许。
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洞顶那一片璀璨辉煌、如梦似幻的钟乳石林,又掠过那幽深静谧的碧潭。如此奇景,仅以文字记之,未免可惜。
一个念头闪过。她记得储物间里,似乎看到过颜料和画笔。
她起身走进储物间,仔细翻找。果然,在一个不起眼的藤编箱箧里,她找到了成套的笔墨颜料,青、赭、石绿、藤黄、朱砂、铅白…… 虽非画院顶级用料,却也齐全,保存得极好。
另有大小不一的毛笔数支,砚台、笔洗、调色碟一应俱全。甚至还有几卷空白的宣纸和绢帛。
他竟连这些都备下了。是料到住在此地之人,或许会有泼墨挥毫的雅兴?还是他本人,也曾在此对景写生?
孟依梅的心,微微热了一下。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具取出,搬回石案旁。
绘画非她所长。在孟府时,她精力多用于诗文与书法,于丹青一道,只是略有涉猎,能画几笔简单的花卉小品。
但此刻,面对这地底奇观,一股强烈想要将其捕捉留存下来的欲望,压倒了对技法的生疏。
她裁下一小块宣纸,作为试笔。先调了极淡的墨,试着勾勒洞顶钟乳石的大致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