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在纸上游走,生涩而迟疑。形状难以把握,光影更是无从表现。她皱了皱眉,将废纸揉作一团。
但她并未气馁。她换了一支更小的笔,蘸了稍浓的墨,不再试图描绘全景,而是专注于近处一根形态尤其奇崛的钟乳石。
这一次,她放慢了速度,仔细观察石柱的纹理、转折、明暗变化。
慢慢地,笔下线条开始有了些模样。虽仍显稚嫩,但那石柱的险峻之姿,已初具雏形。
她又换了支干净笔,用极淡的青色与赭石,小心地在背光处与转折面略作渲染。顿时,平面的线条有了些许立体之感。
她精神一振,如法炮制,又试着画了潭边一丛从石缝中顽强探出的、不知名的蕨类植物,以及那方碧潭一角。
画蕨类时,她用细笔勾勒叶脉,以石绿层层淡染,竟也显得生意盎然。
画潭水则用了大片湿染的淡青与墨色,留白处作为水光反照,虽不能尽显其幽深,却也自有一股静谧之气。
时间在笔尖与纸墨的接触中无声流逝。她完全沉浸其中,忘记了身处何地,忘记了前路艰险。
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如何将眼中所见、心中所感,转化为纸上的线条与色彩。
当她终于感到手腕酸涩,停笔抬头时,才惊觉已不知过去了多久。石案上,已有了四五张或成功或失败的习作。成功者固然可喜,失败者也让她明晰了不足。
她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走到潭边洗手。冰凉的泉水让她清醒过来。
她看着水中自己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倒影,心中那股躁动不安的创作冲动,已然平息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疲惫与淡淡的满足。
她将画具仔细清洗收好,又将那几张尚可入眼的习作,小心地铺在石案一角晾干。然后,她重新坐回石案后,铺开新的纸张。
这一次,她心中已有了明确的篇章。方才的试笔与静思,仿佛疏通了她灵感的泉眼。
她提笔蘸墨,略一沉吟,便开始在雪白的宣纸上,笔走龙蛇:
诗题:《地窟吟》
“天工凿地府,万象藏幽深。玉柱悬冰刃,瑶池漾玄阴。光凝星斗碎,气蕴太古沉。自疑非人境,恍入群仙岑。”
“昔避豺虎追,今托蛟螭寝。暗河涤尘虑,石髓沁诗心。锦字封鳞羽,丹青摹崎嵚。岂曰长遁世,静听风雷音。”
“一卷消永昼,千载付孤吟。但使灵台澈,何惧岁月侵。他年破壁出,或可振琅音。”
写罢,她掷笔于砚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小心地将诗稿移开,又另取一纸。
这次她不再写完整的诗,而是以更工稳的小楷,开始记录自离开孟府后的种种经历、见闻、思考,以及……对《北征草》等书的心得,对舆地、边防、民生的粗浅认知。
她写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在梳理一段混乱而重要的生命轨迹,也为未来的“寻梅居士”,积累更厚重的底蕴。
地底无日月,唯有沙漏和身体的生物钟提醒着时光流逝。
当她再次感到倦意袭来时,石案上已多了数页墨迹未干的诗文稿和笔记。
她吹熄了靠近石案的一盏风灯,只留下远处一盏维持基本照明。然后,她走回寝居,和衣躺下。
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,她模糊地想:明日,或许可以试着画那一片最璀璨的钟乳石穹顶…… 诗,也可以再润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