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穴中央,尚书原已收起了折扇,负手立于石桌旁,目光平静地看向她,仿佛方才的尴尬插曲已然揭过。
他神色如常,只是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,似乎比平日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殿下。”孟依梅走到他面前数步远停下,依礼下拜,声音尽力平稳,“不知殿下驾临,有失远迎,方才……失仪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尚书原虚虚抬手,目光在她已穿戴整齐的衣物和依旧微红的脸颊上扫过,淡淡道,“是本王来得突然,惊扰了姑娘清梦。岩生有任务在身,已暂时离开隐庐。此地一切,姑娘可还习惯?”
岩生离开了?孟依梅心中微动。
“此处清幽安稳,一应俱全,仰赖殿下安排周全。”孟依梅答道,顿了顿,还是忍不住问,“殿下……亲自前来,可是京城有变?或是……有何要事吩咐?”
尚书原看着她眼中掩不住的关切与警惕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石桌旁坐下,示意她也坐。然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带着一丝回响:
“京城暂无大变,但暗流未息。慈云庵之事,赵文正已被彻底罢黜,其子下狱。大皇兄那边,暂时收敛了些。你‘寻梅居士’的诗名,因你‘离京静修’,反倒更引人好奇与猜测,算是因祸得福。” 他语气平淡地叙述着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至于本王为何前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孟依梅脸上,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:“其一,确认你平安抵达,并亲眼看看,此处是否真能让你‘安心’。其二,有些事,需当面与你交代,岩生转达不便。其三……”
他目光微移,望向那潭幽深的碧水,和洞顶璀璨的钟乳,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意味:“此处‘隐庐’,乃本王多年前偶然发现,后又命人经营。除了岩生等寥寥数人,从未有外人踏入。你……是第一个。”
第一个?孟依梅心中一震。这意味着,此地是尚书原一个极为私密、也极为重要的据点。他将她安置于此,这份信任与重视,似乎远超她之前的预估。
“殿下厚爱,依梅惶恐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不必惶恐。”尚书原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她,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锐利,“你既已到此,便安心住下。外间风波,自有本王应对。你需要做的,是善用此地时光与资源。藏书可尽情阅览,若有诗文新作,或有所感,可记录下来。或许日后,自有用途。”
“是,依梅明白。”孟依梅应下。
“另外,”尚书原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、巴掌大小的锦囊,放在石桌上,推到她面前,“这个你收好。里面是新的联络方式与信号。与之前给你的不同,此物更为隐秘,也……只有你能用。非到万不得已,不必动用。使用方法,稍后本王会告知你。”
又是一个“最后手段”。孟依梅看着那锦囊,没有立刻去拿。
她抬起眼,直视尚书原:“殿下亲临,又赐此物……是否意味着,外界形势,比殿下所言更为凶险?依梅在此,亦非绝对安全?”
尚书原与她对视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赞赏,似乎对她能迅速抓住重点感到满意。
“你很敏锐。”他坦言,“不错。大皇兄虽暂时蛰伏,但其势未衰,其心未死。慈云庵牵扯出的‘影卫’线索,更是悬而未决的利剑。你将‘寻梅居士’与本王联系在一起,已是公开的秘密。他们动不了本王,难保不会将目标再次对准你。此地虽隐秘,却非铜墙铁壁。多一份保障,总是好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但你不必过于忧惧。岩生虽暂时离开,但‘隐庐’本身自有防御,本王亦在附近留有后手。你只需记住,遇事镇定,善用机关,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。真到了那一步……” 他目光扫过那锦囊,“用它。”
他的话让孟依梅心中那点不安,反而因这坦诚而稍稍落地。
“多谢殿下坦诚相告。依梅定当谨记,小心行事。”她拿起那个锦囊,入手微沉,触感奇特。
“嗯。”尚书原颔首,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。他站起身,走到那排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,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
“此处藏书,是本王历年搜集,其中不乏孤本珍品。你若有疑问,或想寻某类书籍,可记下来。本王下次来时,或可为你带来。”
“是。”她应道,看着他在书架前流连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位心思深沉、位高权重的三皇子,在此刻此地,似乎也卸下了些许在京城时的沉重与算计,显露出几分属于文人雅士的闲适。
“早饭用了?”尚书原忽然问,转过身。
“尚未。”孟依梅摇头。被他这么一“吓”,哪里还顾得上吃饭。
尚书原走到那简易灶台边,看了看:“米粮肉食皆有。可需本王……让人准备?” 他似乎对生火做饭这等事并不擅长,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。
孟依梅连忙道:“不敢劳烦殿下。依梅自己来便好。” 她可不敢想象让三皇子为她生火煮粥。
尚书原也不坚持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那本王便不多留了。京城尚有事务需处理。” 他走到洞穴入口方向,却又停下,回头看向她,目光在她已穿戴整齐的身上再次停留一瞬,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:
“晨起露重,地气寒凉。纵然在此,也当时时添衣,勿要着凉。”
尚书原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