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前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,摆放着石桌石凳,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、用石块垒砌的灶台。
空地边缘,居然还用木栅围出了一小畦土地,里面稀稀拉拉种着些耐阴的、孟依梅叫不出名字的草本植物。
更让孟依梅移不开眼的,是靠近那几间屋舍的石壁上,竟依着天然的石龛,凿出了数排齐整的书架!
书架上整齐码放着许多书籍卷轴,虽在幽暗地底,却无甚尘垢,显然常有人打理。
书架旁,还有一张宽大的石案,上面笔墨纸砚俱全,甚至还摊开放着一本未合拢的书册。
这哪里是想象中的、阴暗潮湿的藏身洞穴?这分明是一处遗世独立、清幽绝伦的世外桃源,一处专为隐者或学者准备的、完美的静修之地!
“这里……便是隐庐?”孟依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。
“是。”岩生举着火把,目光扫过这片他显然并不陌生的天地,语气也松缓了些,“此处乃天然溶洞,经殿下早年命人略加修葺布置而成。冬暖夏凉,有活水泉眼,通风尚可。储备的粮食、药材、衣物、书籍,足够三五人数年之用。入口隐秘,且有方才那片‘惑心石林’为天然屏障,等闲之人绝难发现。”
他走到潭边,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,就着火光照了照,又凑近闻了闻,然后递给孟依梅一个皮质水囊:“潭水是活水,洁净甘甜,可直接饮用。姑娘可放心。”
孟依梅接过水囊,学着他也掬水喝了几口。泉水入喉,冰凉清冽,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,瞬间滋润了干渴欲裂的喉咙。
“那边几间屋子,”岩生指向那些屋舍,“一间是寝居,一间是书房兼静室,一间是储物间,还有一间是丹房药室。姑娘可自行选用。寝居内被褥衣物都是新的,储物间里有米粮干货和腌制好的肉食。丹房里有常见的药材和成药,姑娘若需,可自取。”
他安排得井井有条,显然对此地了如指掌。孟依梅心中的不安与戒备,在这奇绝而安稳的环境中,又消散了大半。
“岩生大哥……对这里很熟悉?”她问。
岩生将火把插在一处石缝中,“属下曾在此值守过一段时日。”他简单答道,并未多言,转而道,“姑娘一路劳顿,身上还有擦伤,需尽快清理上药,好生休息。属下先去生火,烧些热水,再弄些吃食。”
说罢,他便不再耽搁,走到那简易灶台边,熟练地清理灶膛,从旁边堆积整齐的柴垛中取出干柴,又去储物间取了火石、火绒和一个小铁锅。很快,灶膛里便升起了温暖的火焰,铁锅里注入清冽的潭水,开始慢慢加热。
孟依梅没有立刻去收拾自己。她走到那排书架前,就着火光,细细看去。
书架上分门别类,经史子集、诗词歌赋、医卜星相、农桑工技,甚至还有一些珍稀的舆地图志和前朝野史笔记,种类之丰,远超竹里馆。
她随手抽出一本,是前朝一位隐士的山水游记,纸页泛黄,却保存完好,墨迹清晰。又抽一本,竟是失传已久的某部兵法典籍的残卷抄本!
尚书原……他竟在此处藏了如此多的书籍!
她将书放回原处,走到潭边。水面如镜,倒映出她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——发髻散乱,面容苍白沾着尘土草屑,衣裙破损污浊,掌心血迹斑斑。
她用冰凉的潭水,仔细清洗脸上的尘垢,理顺散乱的发丝。然后,她走向岩生已为她指明的那间寝居。
推开虚掩的木门,室内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柜一椅,皆是朴素的木制。床上铺着厚实干净的靛蓝粗布被褥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火折。
柜子里整齐叠放着几套素净的男女衣物,尺寸不一,显然是备给不同体型的访客。一切都是实用的,却也透着一种用心的周全。
孟依梅换下身上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裙,从柜中取出一套合身的月白细布衣裙换上。
当她收拾停当,走出屋子时,岩生已在石桌上摆好了简单的饭食。
“姑娘,用膳吧。”岩生盛了一碗粥,放在她面前。
两人在石桌旁相对坐下,默默进食。温暖的饭食下肚,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与虚脱,也让紧绷了数日的神经,终于得以彻底放松。
饭毕,岩生收拾了碗筷,又去检查了一遍入口处的隐蔽和洞穴内的通风情况。孟依梅则捧着一杯岩生用带来的茶叶泡的热茶,坐在石凳上,望着眼前静谧奇幻的洞天,心中一片难得的安宁。
“岩生大哥,”她轻声开口,“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岩生走到她对面坐下,自己也倒了杯茶。“直到殿下认为外界安全,或是有新的指令传来。”他看着她,“或许数月,或许……更久。姑娘可趁此机会,好生休养,也可潜心读书著述。此处安全,姑娘可放心。”
“那你呢?”孟依梅问,“你也一直留在此处?”
岩生摇头:“属下将姑娘安全送达,任务便已完成大半。需在此留守观察一段时日,确认无人追踪至此,同时教姑娘熟悉此处机关、暗道、储备物资的取用,以及应急联络之法。待一切妥当,属下或许会离开,执行其他任务。但姑娘放心,即便属下离开,‘隐庐’亦有自保之能,且殿下必有后续安排,绝不会让姑娘孤立无援。”
原来如此。他并非长期的看守,而是确保她安全“着陆”的引路人。
孟依梅点点头,心中并无被独自留下的恐慌,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、将要真正开始“独立”生活的感觉。
“大哥方才说,有机关暗道?”她好奇地问。
“嗯。”岩生指向洞穴几个不起眼的角落,以及那潭幽深的碧水,“此处看似天然,实则经过布置。有几个隐秘的瞭望孔,可观察外间石林动静。潭水之下,另有通道,通往山腹另一处更小的气孔,必要时可作逃生之路。储物间内,有警铃机关。这些,日后属下会一一告知姑娘。”
“时辰不早了,姑娘早些安歇吧。今夜属下守夜,姑娘可安心入睡。”
她起身,对岩生郑重一礼:“连日来,多亏大哥舍命相护。大恩不言谢,依梅铭记于心。”
岩生侧身避开,拱手道:“姑娘言重。护卫姑娘,是殿下之命,亦是岩生分内之事。姑娘能平安抵达此处,便是对殿下、对岩生最大的回报。请安歇吧。”
孟依梅不再多言,转身回了寝居。关上门,吹熄油灯,躺在柔软干燥的被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