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沿着岩脊与密林的交界处,向着山脉更深处跋涉。日头渐烈,穿透稀疏了许多的林冠,在崎岖的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空气依旧清冽,但行走间带起的尘土和自身散发出的汗气,混合成一种粘腻的燥热。
孟依梅的体力已近透支。双腿如同灌了铅,每抬起一步都需耗费巨大的意志。掌心磨破的水泡在汗水的浸润下,刺辣辣地疼。
呼吸粗重,喉咙干得冒烟。但她只是咬着牙,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岩生的背影上,模仿着他的步伐节奏,调整着自己的呼吸,强迫麻木的肢体继续前行。
岩生的步伐稳定,但孟依梅能感觉到,他也并非铁打。
他左臂的动作始终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滞涩,额角也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,被他用袖口随意抹去。
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停下观察四周,似乎确认了追兵已被彻底甩脱,又或者,是前方“隐庐”的迫切,压倒了谨慎观察的需求。
午后,他们进入了一片奇特的石林地带。无数灰白色的、形态各异的石柱、石笋拔地而起,高的如塔,矮的如笋,密密匝匝,形成一片天然的迷宫。
阳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,在地面投下怪诞的阴影。风穿过石隙,发出呜呜咽咽、忽高忽低的鸣响,如同无数幽灵在窃窃私语。地上遍布尖锐的石砾,几乎没有下脚之处。
岩生在这里再次放慢了速度,神情格外凝重。
他不再沿着明显的方向前进,而是带着孟依梅,在石林间以一种看似毫无规律的曲折路线穿行。时而向左绕行数十步,时而向右折返,时而从两块看似无法通过的巨石缝隙间侧身挤过。
他不断抬头,似乎在观察某些石柱顶部的特殊形状,或是以远处某些固定的山峰轮廓作为参照。
孟依梅跟得异常吃力,体力与精神的双重消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紧紧盯着岩生的脚跟,不敢有丝毫分神,生怕在这迷宫中走失一步。
她能感觉到,这片石林绝非天然形成如此规整的“迷宫”之态,其中恐怕暗合了某种奇门遁甲之类的阵法,若非岩生熟谙路径,误入其中,怕是永生永世也走不出去。
就在她头晕目眩、几乎要支撑不住时,前方引路的岩生忽然停下脚步,侧身让开。
孟依梅踉跄一步,抬头望去,只见前方数丈之外,石林到了尽头,一面巨大的、向内凹陷的、布满了青苔与藤蔓的黑色山壁,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山壁下方,乱石堆积,荒草丛生,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毫无二致。
“到了。”岩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到了?
孟依梅茫然四顾,除了山壁和乱石,并无任何屋舍或洞穴的痕迹。
隐庐何在?
岩生没有解释,他走到那面山壁前,拨开一丛尤其茂密、几乎垂到地面的老藤。
藤蔓之后,山壁上露出一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、极不起眼的狭窄裂缝。
裂缝内幽深黑暗,一股比林间更为阴冷、带着浓郁土石气息的风,从里面丝丝缕缕地透出。
“入口在此。”岩生回头看她,“姑娘,请随我来。里面有些黑,跟紧。”
说罢,他矮身,率先钻入了那道裂缝。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孟依梅看着那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暗裂缝,深吸一口气。她学着岩生的样子,拨开藤蔓,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裂缝之中。
甫一进入,视野彻底被黑暗攫取。只有前方岩生点燃的一小截火折,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,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地。
裂缝内异常狭窄,两人需侧身才能通过,冰冷的石壁粗糙湿滑,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。
空气凝滞,弥漫着浓郁的、泥土与某种矿物混合的沉腐气味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活水流动的淙淙声。
他们在这黑暗的缝隙中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就在孟依梅开始怀疑这裂缝是否真有尽头时,前方岩生的身影一顿,火折的光晕似乎照到了什么不同的东西。
“小心脚下,有台阶。”岩生提醒。
孟依梅低头,果然看到脚下粗糙的石地变成了人工开凿的、虽然简陋却相对平整的石阶,一级级向下延伸。台阶很陡,湿滑异常。
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数十级,空间豁然开朗。火折的光晕再也无法照亮边际,只能隐约勾勒出一个巨大、空旷的穹顶轮廓。
那淙淙的水声变得清晰起来,仿佛就在不远处。空气中那股沉腐的气味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丝丝甜意的水汽。
岩生停下脚步,从怀中取出一个更粗的火把,用火折点燃。火光照亮了他们所处的这个巨大地下空间的惊人面貌。
孟依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睁大了眼睛。
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、极为广阔高大的洞穴。洞顶高悬,垂下无数千姿百态、晶莹剔透的钟乳石,在火光照耀下,折射出如梦似幻的瑰丽光泽,如同倒悬的冰川,又似凝固的瀑布。
洞底同样生长着无数石笋,与顶上的钟乳石遥相呼应,有些甚至已连接成粗壮的石柱,支撑着这庞大的地宫。
洞穴中央,一汪清可见底的潭水静谧无波,水色是罕见的碧蓝色,不知其深几许
而真正让孟依梅震撼的,并非这自然奇观,而是洞穴一侧,那依着石壁巧妙开凿、搭建而成的“居所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