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依梅在一种过度疲惫中，沉甸甸的麻木中醒来。眼皮沉重，身体像被拆卸后又草草拼装，每一处关节都滞涩酸疼。

她缓缓睁开眼，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灰白岩石粗砺的纹理，和岩壁缝隙里顽强探出的、一丛挂着晶莹露珠的蕨类植物。

她猛地侧头，看向火堆另一侧。岩生已经不在原地。心头瞬间一紧，但随即听到不远处传来极轻微的、金属与皮革摩擦的悉索声。

她撑起身，循声望去。

岩生正站在离他们栖身的岩檐约两三丈外的一块大石上，背对着她，面朝来时的山谷方向。

晨曦将他深灰色的短打身影勾勒得挺拔如枪。他手中拿着一个约尺许长的、形制奇特的铜制圆筒，正凑在眼前，缓缓移动，似乎在观察什么。

那大概就是昨夜他提到用于瞭望的“千里镜”？

似是察觉到她的动静，岩生收起千里镜，转过身，动作利落地从石上跃下，几步便回到了火堆旁。

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夜清晰，黝黑依旧，但那双眼睛里的血丝似乎褪去了些，恢复了惯有的、鹰隼般的清亮。

“孟姑娘醒了。”他颔首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守了一整夜的疲惫，“昨夜可还安好？有无不适？”

孟依梅摇摇头，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：“尚可。多谢。” 她注意到，昨夜她换下的湿衣已然不见，火堆旁架着的树枝上，挂着她那件披风，正对着将熄未熄的余烬烘烤最后一点潮气。

而岩生的行囊已经重新整理妥当，水靠和绳索不见踪影，似乎被他收了起来。

“我们何时动身？”她问，声音因干涩而有些沙哑。

“稍用些干粮清水便走。”岩生从行囊中又取出水壶和一个油纸包，递给她。

水壶里的水是温的，显然他用余烬加热过。油纸包里是几块更易入口的、掺了糖和果脯的硬面饼。“我们需要赶在日头升高、林间雾气散尽前，多走一段路。白天林密，但踪迹也更容易被追踪。”

孟依梅默默接过，小口啃着坚硬却带着甜味的面饼，就着温水咽下。食物和水让她冰冷的肠胃恢复了些许活力，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沉。

她一边吃，一边观察着岩生。他动作迅捷无声地检查着随身物品，尤其是那柄短刃和几枚不起眼的、似乎是飞镖或袖箭的暗器，神情专注，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赶路，而是一场战斗。

“昨夜……可有人追来？”她忍不住问。

“后半夜有几只山猫在附近逡巡，但未靠近。”岩生道，收起短刃，“林间暂时未见明显人为踪迹。但放火之人未能得手，必不甘心。他们可能会撒出人手，在附近山林大范围搜寻，或是在可能出山的路径设卡。我们走的这条路鲜为人知，但并非万无一失。需尽快抵达‘隐庐’。”

“隐庐……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？”

“是。”岩生没有多解释，只道，“比竹里馆更偏，也更安全。到了那里，姑娘便可真正安心休养一段时日。”

真正安心？经历了孟府的倾轧、竹里馆的袭击，孟依梅对“安心”二字已不敢抱有多少期望。

但至少，那是一个可以暂时喘息、不必时刻绷紧心弦的地方。

她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
用罢简单的早膳，岩生迅速用泥土掩埋了灰烬痕迹，又仔细清理了周围他们停留过的所有微小痕迹——折断的草茎、脚印、甚至她掉落的一点饼屑。

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，显然是做惯了这等事。孟依梅默默看着，心中对“竹影”和尚书原所涉足的“暗处”，有了更直观而凛然的认识。

一切收拾停当，岩生将烘干的披风递还给她：“姑娘披上，清晨山风凉。我们这就出发。”

孟依梅跟在他身后，努力跟上他的步伐。山路崎岖，藤蔓缠绕，露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，带来冰凉的触感。

但比起昨日的冰冷刺骨和生死一线的漂流，这已是好了太多。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，小心避开湿滑的青苔和凸起的树根，同时也不忘观察四周。

林间空气清冽，带着泥土、腐叶和新生草木混合的复杂气息。

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，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。鸟鸣声、虫豸的窸窣声、远处隐约的溪流声，交织成一片生机盎然的背景音。

若非身负追杀、前途未卜，这该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山林晨景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太阳升高了些，林间雾气渐渐消散，光线明亮起来。孟依梅的额头沁出了细汗，呼吸也略微急促。

岩生适时地在一处有溪流经过的、相对开阔的岩石旁停下。

“在此稍歇，饮些水。”他道，自己先走到溪边，蹲下身，并未直接掬水喝，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水囊，灌满溪水，又放入一小撮不知名的淡绿色粉末，摇晃几下，才仰头喝了几口。

然后他将水囊递给孟依梅：“溪水需处理后方可饮用。姑娘用这个。”

孟依梅接过，学着他的样子喝了水。水带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草木清苦味，但入口清凉，很好地缓解了干渴。

她将水囊递还，目光落在溪流对面一丛开得正盛的、洁白如雪的山梨花上。花朵累累，压弯了枝条，在绿叶映衬下，显得格外娇嫩夺目，与这紧张逃亡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
“很美，是吗？”岩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忽然开口，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、近乎温和的波动，“山梨花，性子最是坚韧。耐得贫瘠，抗得风霜，只在人迹罕至处，开得这般热闹。”

孟依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这个沉默冷硬的护卫，竟会留意山花，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
“岩生大哥……似乎很熟悉山林？”她试探着问，用了更亲近些的称呼。

岩生沉默了一下，目光从山梨花上移开，望向更远的、云雾缭绕的山峦：“属下自幼在山野长大。后来……机缘巧合，才追随了殿下。山林于我，就像家。” 他说得简单，但“自幼在山野长大”几个字，和他提到“家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，让孟依梅隐约感到，这背后或许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
她没有追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，尤其是在“竹影”这样的地方。

歇息了约一刻钟，岩生起身：“该走了。我们需在午时前，翻过前面那道山梁。”

继续前行。山路越发陡峭，有时几乎需要攀爬。孟依梅咬牙坚持着，额发被汗水粘在脸颊，掌心也被粗糙的岩石和树皮磨得发红。

但她没有出声抱怨，也没有要求停下。她知道，此刻的每一分艰苦，都是在远离危险，靠近安全。

岩生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，见她虽然吃力，却始终勉力跟随，眼神中那丝最初的、公事公办的审视，似乎淡去了些，多了点别的什么。

在一次需要攀越一处陡峭石壁时，他伸出手，稳稳地拉了她一把。他的手掌依旧温热有力，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。

“多谢。”孟依梅低声道，站稳后立刻松开了手。

“姑娘比属下预想的，更能吃苦。”岩生道，语气平淡，却像是一种认可。

孟依梅扯了扯嘴角，没说什么。不能吃苦，早在孟府那日复一日的冷眼、剽窃、构陷和死亡威胁中，便已支撑不下去了。

临近午时，他们终于攀上了那道高高的山梁。

站在梁上，视野豁然开朗。脚下是深不见底、云雾缭绕的峡谷，对面是连绵起伏、苍翠如海的峰峦，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，呈现出层次丰富的绿。

天高云淡，长风浩荡，吹得人衣袂飞扬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
“那就是苍云山脉的主脉了。”岩生指着对面最巍峨的一片山影，“‘隐庐’在更深处，还需两日路程。”

还要两日……孟依梅望着那似乎无边无际的群山，心中并无畏难，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疲惫与期待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