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依梅裹着厚实的披风,蜷缩在岩石与火光的夹角里,身体的寒冷已被驱散大半,但更深处的疲惫和后怕,却像浸透衣衫的寒气,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。
岩生坐在火堆的另一侧,保持着一段礼貌而警惕的距离。他不再添柴,任由火势自然减弱,只维持在不灭的程度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,但孟依梅能感觉到,他的感官始终如绷紧的弓弦,留意着风声、林声,以及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异动。
寂静持续了很久,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。孟依梅望着跳跃的火焰,白日那惊心动魄的逃亡、冰冷的暗河、黑暗的孔道,以及更早之前竹里馆的浓烟与混乱,如同破碎的皮影戏,在火光中反复闪现。
“岩生。” 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轻。
岩生睁开眼,目光清明地看向她,并无被打扰的不悦:“姑娘请讲。”
“殿下……他组建‘竹影’,处理这些‘暗处’的事务,是否……很危险?” 她斟酌着措辞,目光落在岩生被火光映亮的、轮廓分明的侧脸上。
岩生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。他拿起一根细枝,拨弄了一下火堆,火星四溅。“这世道,站在明处有明处的凶险,身处暗处有暗处的危机。殿下所为,自然有他的理由和不得已。‘竹影’的兄弟,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便将生死置之度外。危险,不过是家常便饭。” 他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至于殿下……他肩上的担子,比我们更重。明枪暗箭,从未少过。”
从未少过…… 孟依梅想起“京华文荟”上大皇子尚逆涯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告。皇子间的争斗,果然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。尚书原将她安置在竹里馆,又派“竹影”暗中保护,既是对她的回护,又何尝不是将她也卷入了这最核心的凶险之中?
“今日袭击竹里馆的人,除了慈云庵的残党,另一拨‘专业杀手’,可能来自何处?” 她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。
“还在审。”岩生道,“但看行事风格和所用兵器,不像京中常见的江湖势力,倒像是……某些豪门贵胄私下圈养的死士,或是用重金从外地雇来的亡命之徒。目标明确,下手狠辣,不留活口。若非殿下早有布置,竹里馆的防卫也超出他们预估,恐怕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很明显。
豪门贵胄,死士,亡命之徒…… 孟依梅背脊发凉。她到底挡了谁的路,竟值得对方动用如此手段?
“姑娘不必过于忧心。”岩生似乎看出她的不安,沉声道,“殿下既将姑娘的安危交托,便是将姑娘视为至关重要之人。此次他们未能得手,已打草惊蛇,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有大动作。我们前往的下一个落脚点,比竹里馆更为隐秘,防护也更为周密。姑娘只需相信殿下安排。”
至关重要之人…… 孟依梅咀嚼着这个词。是至关重要的“合作者”,还是至关重要的“棋子”?抑或,是别的什么?
她没有再问,只是点了点头,重新将目光投向火光。信任,在此刻是她唯一的选择,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夜渐深,篝火渐弱。岩生从行囊中取出两张极薄的、却异常坚韧的油布,铺在火堆旁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上。“姑娘将就歇息吧,明日还要赶路。我守夜。”
孟依梅没有推辞,和衣在油布上躺下,披风紧紧裹住身体。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土地,但比起暗河中的刺骨和孔道里的逼仄,已是天堂。
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,意识开始模糊。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,她最后看到的,是岩生挺直如松的背影,和他手中那柄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微寒光的短刃轮廓。
同一片夜空下,百里之外的京城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三皇子府,书房。
烛火通明,映照着尚书原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。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,信纸边缘有烧灼的痕迹,字迹是特殊的暗语写成,已被他翻译过来。
信的内容很简短,汇报了竹里馆遇袭、火起、贼人两拨、已被击退大部、擒获数人、孟依梅在“岩生”护卫下已按预定路线安全撤离等关键信息。
他看完,将信纸移到烛火上,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,化为灰烬,落入冰冷的铜盆。
“两拨人……” 他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桌面,“慈云庵的残渣不足为虑,赵文正自身难保,翻不起大浪。倒是那拨‘专业的’…… 老大,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?还是说,你觉得动了我的人,便能打击到我,或者……逼我露出破绽?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丝缝隙。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涌入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。
竹里馆的位置极为隐秘,知道的人寥寥无几。袭击者能如此精准地找到,并派出两拨人马,显然是有内鬼走漏了风声,或者……对方的耳目,比他预想的更为深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