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到了,坚持住。”前方传来“樵夫”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。
光线越来越清晰,不再是火把的光芒,而是……天光!虽然依旧黯淡,但确确实实是自然的天光!
水声变得开阔,他们正从一个位于悬崖壁上的巨大洞穴出口冲出,汇入一条更加宽阔、水流也平缓许多的山涧!
阳光透过山涧上方茂密的树冠,斑驳地洒在水面上,刺痛了久在黑暗中的眼睛。
“我们……出来了?”孟依梅几乎不敢相信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出来了。”“樵夫”应道,开始控制着方向,向着山涧一侧水流较缓的岸边靠去。
当孟依梅的脚终于踩到岸边坚实的鹅卵石时,她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。
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水靠下的衣物,紧贴在身上,寒风吹过,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但心中那劫后余生的庆幸,却如此真实而强烈。
“樵夫”也上了岸,动作利落地解开两人之间的绳索,然后迅速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厚实的、干燥的油布披风,递给她:“披上,能挡风。这里还不算完全安全,我们需要立刻离开水边,找个背风干燥的地方生火取暖,你的衣物必须尽快烤干。”
孟依梅接过披风裹紧,牙齿仍在打颤,环顾四周。这是一条幽深的山涧,两侧是高耸陡峭、长满青苔和藤蔓的崖壁,前方林木葱茏,不见人烟。
夕阳的余晖正从西边的山脊漏下,给这荒僻的山谷染上一层金红,却也预示着黑夜即将降临。
“这是哪里?离竹里馆多远?”她问。
“此处已是百里外的苍云山脉支脉,具体位置不便细说。”“樵夫”一边麻利地收拾着水靠和绳索,一边简短回答,“追兵短时间内找不到这里。但为防万一,仍需谨慎。跟我来。”
他背上行囊,辨明方向,率先向山涧上游一处地势稍高、背风且岩石较多的角落走去。
孟依梅裹紧披风,拖着依旧僵硬冰冷的双腿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。
很快,他们找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、向内凹陷的岩壁,像个小型的石檐,勉强可以遮风避雨。
“樵夫”放下行囊,迅速在附近收集了一些枯枝落叶,又从行囊中取出火石和一小包似乎是浸了油脂的干燥绒絮,熟练地生起了一堆篝火。
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,驱散了周遭的黑暗,也带来了久违的暖意。
孟依梅不由自主地靠近火堆,伸出冻得发白僵硬的手,感受着那灼热的温度一点点渗入肌肤,冰冷的身体终于开始慢慢复苏。
“把外衣脱下来烤干,穿着湿衣会染风寒。”“樵夫”背对着她,又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皮水壶和几个油纸包,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加热,“这里有干净的里衣,你先换上。” 他递过来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。
孟依梅接过,触手柔软干燥。她看着“樵夫”始终背对着她、专注于处理手中事物的背影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。
此人行事,确实严谨周到,且守礼。
她不再犹豫,走到岩壁更深处,借着火光和阴影的遮蔽,迅速换下湿透冰冷的衣物,穿上干燥柔软的里衣,再将那件厚披风紧紧裹在外面。寒意被驱散大半,身体终于不再剧烈颤抖。
她回到火堆旁,将换下的湿衣搭在火堆旁架起的树枝上烘烤。
“樵夫”递过来一个温热的铁皮水壶:“喝点热水,加了姜和糖,驱寒。”
孟依梅接过,小口啜饮。辛辣微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,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。
“多谢。”她低声道,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坐在火堆对面的男子。
火光下,他脸上的风霜痕迹更加明显,但眉眼间那股沉静清朗之气,也愈发突出。他正用一把小刀,削着一块坚硬的肉干,动作稳定有力。
“你……究竟是什么人?”孟依梅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,“是尚书原……是殿下的人?那个‘竹影’,又是什么?”
“樵夫”削肉干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眸看了她一眼,火光在他眼中跳跃:“孟姑娘可以叫我‘岩生’。至于身份……算是殿下麾下,处理一些‘暗处’事务的人。‘竹影’是殿下亲手组建的一支力量,负责情报、护卫,以及……处理一些不便明面出手的麻烦。比如,确保姑娘的安全,以及清理某些不听话的‘尾巴’。”
他话说得直白,却让孟依梅心头凛然。情报、护卫、清理麻烦…… 这“竹影”恐怕是尚书原手中一支隐秘而强大的力量,专司暗中行动。
难怪他能如此迅速地应对竹里馆的袭击,并备下如此周全的逃生路线。
“竹里馆的火……是谁放的?”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初步判断,是两股人。”“岩生”将削好的肉干递给她一块,“一股是慈云庵牵扯出的残渣,可能是赵文正或他背后之人,想灭口或报复。另一股……身手更狠辣,像是专业的杀手,目标明确,就是姑娘你。我们的人击退了大部分,抓了几个活口,正在审。但放火是为了制造混乱,也为了逼出姑娘的踪迹。幸好殿下早有防备,在竹里馆布下了明暗两道防线,姑娘也足够机警,及时进入了密道。”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,但话中透露出的凶险,却让孟依梅后怕不已。
竟然有两股人想要她的命!
慈云庵的余孽尚可理解,那另一股“专业的杀手”又是受谁指使?
大皇子?还是其他因“寻梅居士”之名嫉恨她、或因她牵扯进皇子之争而欲除之而后快的人?
“殿下……他此刻在何处?可知这里发生的事?”她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殿下此刻应在京城。”“岩生”道,“竹里馆遇袭的消息,我已通过特殊渠道发出,殿下此刻必然已知晓。他既将姑娘托付于我,必是相信我能护姑娘周全。姑娘且安心在此歇息一夜,明日天亮,我们再出发,前往更稳妥的落脚点。”
孟依梅沉默地嚼着肉干,味道很咸,很硬,却能提供急需的体力。火光在岩壁上跳跃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山风吹过林梢,带来夜枭的啼叫。
“接下来……我要去的地方,是哪里?”她低声问。
“一个更隐蔽,也更安全的地方。”“岩生”没有直接回答,只道,“殿下交代,在风波彻底平息、京城局势明朗之前,姑娘需隐姓埋名,暂避风头。姑娘的才华与安全,殿下一直记挂在心。待时机成熟,自会接姑娘回去。”
又是“待时机成熟”。孟依梅心中苦笑。
似乎从认识尚书原开始,她的人生就进入了不断的“等待”之中。
等待诗会,等待揭露,等待风波平息,现在,又要等待一个未知的“时机”。
她看不透他,猜不透他全部的意图,但至少此刻,他给予的保护是真实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点点头,不再多问,只是安静地靠着岩壁,望着跳动的篝火,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上。
岩生不再说话,只默默地添着柴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火光之外的黑暗山林,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石像。
夜色,彻底笼罩了山谷。唯有这一小堆篝火,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,固执地燃烧着,照亮方寸之地,也温暖着两颗各怀心思、却因同一道命令而暂时紧密相连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