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原自那次来访后,又隔了旬日。其间只让李掌柜送来过两次东西,一次是几匣新茶和时新果品,一次是两本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摹本拓片,皆是风雅之物,附带的短笺也只寥寥数语,无非是“春安”、“闲赏”之类的客套话,再无涉及朝局或未来的言辞。
她安然受之,也以同样平淡的口吻,回赠过两次自己新誊录的诗稿和几幅临摹的习作,绝口不提其他。
他们之间,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:保持距离,各自准备。
转眼进了三月,春风渐暖,山间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新绿。
竹里馆后的野山茶花期将尽,那绚烂的金色已转为一种略带锈迹的褐黄,别有一番风致。
这日午后,孟依梅正对着那幅前朝大家的《溪山行旅图》摹本出神,试图揣摩其山石皴法中的雄浑气韵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宋嬷嬷压低声音的、带着惊急的询问:“怎么回事?慌什么!”
“嬷嬷,不好了!后山……后山着火了!” 是青穗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着火?
孟依梅心中一凛,搁下笔,快步走到门边。
只见院中,青穗脸色煞白,指着后山方向,语无伦次:“好、好大的烟!墨竹去溪边洗衣看见的,说火苗蹿得老高,像是从野山茶那边烧过来的!风正往咱们这边刮呢!”
宋嬷嬷脸色也变了,疾步走到院门处,向外张望。
孟依梅也跟了出去。
果然,只见竹里馆后方的山峦间,一股浓黑的烟柱正滚滚升起,虽然距离尚远,但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刺目。
春风不小,正将烟尘朝着竹里馆的方向吹送,空气中已隐约能闻到一丝焦糊的气味。
“快!青穗,墨竹,立刻去通知所有人,到前院水井边集合!准备水桶、木盆!哑伯,你去库房,把所有的麻袋、旧棉被都拿出来,浸透水备用!”宋嬷嬷迅速镇定下来,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,显示出与平日温和截然不同的干练,“姑娘,请您立刻回房,紧闭门窗,莫要让烟尘进来。老奴会安排人守住院子,火势未必能蔓延至此,但需得防备。”
孟依梅却没有动。她望着那越来越浓的烟柱,心中疑窦丛生。
“嬷嬷,这火起得突兀。可要派人去探看究竟?或是……向山外求援?”孟依梅问道。
宋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随即摇头:“姑娘,这竹里馆地处偏僻,等山外得到消息赶来,恐怕来不及。眼下只能先自救。至于火因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此时探究无益,先确保姑娘和馆中安全要紧。请姑娘速回房!”
就在这时,那个平日负责洒扫、面目模糊的哑仆从库房方向快步走来,手里没拿浸水的麻袋,却对着宋嬷嬷做了几个急促的手势,又指向后山火起的方位,神色极为凝重。
宋嬷嬷看完手势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极为难看,甚至比方才看到火起时更甚。
她猛地转头对孟依梅道:“姑娘,情况有变!哑伯说,他方才在库房高处瞥见,后山火场附近,似乎有不止一人影晃动,动作……不似寻常救火的山民!这火,恐怕是有人故意放的!”
故意放火?!
孟依梅心脏骤缩,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。
是冲她来的!王氏的余孽?
大皇子那边的人?
还是慈云庵牵扯出的其他势力?
他们竟找到了这里,还用如此明目张胆的手段!
“姑娘,请立刻随老奴来!”宋嬷嬷再无犹豫,上前一步,语气不容置疑,“此地已不安全。东家早有交代,若遇非常之事,需立刻护送姑娘转移至更稳妥之处!”
早有交代?尚书原果然预料到可能会有危险,并留下了后手。
孟依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强迫自己冷静:“转移?去何处?如何走?”
“姑娘莫问,随老奴来便是。”宋嬷嬷示意青穗墨竹扶住孟依梅,自己则快步走向书房方向。
哑伯则转身,如同一道影子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馆舍的阴影中,似是去警戒或断后。
孟依梅被两个丫鬟半扶半拉着,跟着宋嬷嬷进了书房。宋嬷嬷径直走到西墙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,伸手在第三排靠右的一本厚厚《资治通鉴》书脊某处用力一按,又横向一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看似浑然一体的书架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尺许,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。洞口内有向下延伸的石阶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密室?暗道?孟依梅虽猜到尚书原必有安排,却没想到就在这日日相处的书房之中!
“快进去!”宋嬷嬷催促,将手中一个早已备好的巴掌大小的牛皮包裹塞到孟依梅手里,“里面有火折、清水、干粮和应急药丸。沿着台阶一直往下,走到头是一间石室,在那里等候,无论如何不要出来,也不要出声!无论外面发生什么,听到什么,都别管!老奴处理完外面,自会去接应姑娘!”
“嬷嬷,你们……”孟依梅接过包裹,看向宋嬷嬷和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。
“姑娘放心,东家安排的人,不止明面上这些。我们自有脱身之法。快走!”宋嬷嬷不由分说,将她推向洞口。
孟依梅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,她一咬牙,握紧手中的牛皮包裹,矮身钻进了那狭窄的洞口。
她站稳,摸索着掏出火折,擦亮。
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脚下粗糙的石阶和两侧湿滑的石壁。
她定了定神,将火折举高,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,开始一步步向下走去。
石阶很长,蜿蜒曲折,仿佛通向地心。火折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几步,身后是无尽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