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穗端了茶来,悄声道:“姑娘,宋嬷嬷说,后山崖下的野山茶这几日开得正好,一片一片的,金灿灿的,要不要去看看?”
孟依梅从书页中抬起头,望向后山方向。
在竹里馆这些时日,她除了在馆内和附近竹林散步,并未走远。
此刻被青穗一提,倒真生出几分踏青的兴致。
“好。你去问问宋嬷嬷,若方便,我想去看看。”她道。
很快,宋嬷嬷便安排妥当,由青穗陪着,另有一个熟悉山路的哑仆在前引路,三人出了竹里馆后门,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,向后山走去。
山路崎岖,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。走了约莫两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向阳的缓坡上,果然生着大片大片的野生山茶,并非精心栽培的品种,花朵不大,花瓣单薄,颜色却是极为纯粹耀眼的金黄。
一簇簇、一片片,在墨绿的叶子映衬下,如同洒落山间的阳光碎金,充满了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。
风过处,花枝摇曳,暗香浮动,虽不浓烈,却沁人心脾。
孟依梅驻足凝望,胸中浊气为之一清。她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山茶旁,俯身细看。
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,在阳光下晶莹剔透。一只小小的、不知名的山蜂,正嗡嗡地围着花蕊打转。
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……” 她想起前人的诗句。
这漫山遍野无人欣赏的野山茶,年复一年,自开自落,只为完成生命的绽放,何其自在,何其坚韧。
她在花丛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,让青穗和哑仆自去不远处歇息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阳光的暖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沉稳规律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沿着小径而来。
孟依梅睁开眼,循声望去。只见一个身着苍青色布衣、头戴竹笠、肩扛一捆新砍柴薪的身影,正从山坡另一侧走来。
看打扮,像个寻常的樵夫。那樵夫似乎也看到了她,脚步微顿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停下,将柴薪放下,取下竹笠,露出一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的面容。看年纪,约在三十上下。
他对着孟依梅,拱手作了个揖,动作有些生硬,却带着山野之人的朴实。
孟依梅微微颔首还礼。
此人虽作樵夫打扮,但身姿挺拔,举手投足间隐隐有种不同于寻常村夫的沉静气度。
“姑娘是竹里馆的客人?”樵夫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吐字清晰。
“暂居于此。”孟依梅谨慎答道。
樵夫点点头,目光扫过她放在膝上的那本《北征草》,眼神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动:“姑娘也看这书?”
“闲来翻阅。”孟依梅心中一动,“阁下也读过?”
樵夫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与黝黑的面皮形成对比:“认得几个字,胡乱看看。这书……写得实在。比那些闭门造车的酸文假醋,强得多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粗鲁。
她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,但也更添警惕。
一个山野樵夫,能说出这番话,还能认出这并非流行诗集,绝不简单。
“阁下似乎……不似寻常樵子?”她试探道。
樵夫笑容淡了些,重新戴上竹笠,遮住了大半面容:“山野之人,混口饭吃罢了。姑娘是雅人,此地清静,但山深林密,偶尔也有野兽出没,还是莫要久留,早些回去的好。” 他说着,重新扛起柴薪,对她点了点头,便转身,大步流星地沿着来路下山去了,步伐稳健迅捷,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孟依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“姑娘,时辰不早了,咱们也回吧?”青穗走过来,轻声问道。
“嗯,回去。”孟依梅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绚烂如金霞的野山茶,将《北征草》仔细收好,沿着来路返回竹里馆。
回到馆中,她向宋嬷嬷看似无意地提起后山偶遇樵夫之事。
宋嬷嬷神色如常,只道:“后山确有零星几户靠山吃山的人家,或许是哪家的汉子。姑娘日后若要出门,还是多带两个人稳妥。”
孟依梅不再多问。
她走回书房,重新铺开澄心堂纸。
今日遇到了许多有趣之事……
她提笔,不知在澄心堂纸上落没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