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,脚步声、人声、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孟尚书早已匆匆迎出,那两个奉命看守的家丁僵立在门内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脸上写满了惶恐。
终于,纷沓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下。管家颤抖而恭敬的声音响起:“二位殿下,请。老爷,二位殿下到了。”
门被推开。
先踏入书房的,是二皇子尚明知。他今日未着前日盛会时的亲王常服,换了一身更为随意的月白云纹锦袍,手中依旧摇着那柄玉骨扇,嘴角噙着惯有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尾那粒小痣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目光一扫,瞬间将书房内紧绷诡异的气氛尽收眼底——端坐的孟依梅,垂手肃立、脸色发白的孟尚书,以及那两个明显不似普通仆役、杵在屋内不知所措的家丁。
“哟,孟尚书这书房,今日倒是热闹。”尚明知轻笑一声,语气随意,却让孟尚书心头猛地一跳。
紧随其后进来的,是三皇子尚书原。他今日亦着常服,石青色箭袖,外罩墨色斗篷,腰间悬着一枚蟠龙玉佩。
他神色比尚明知更为沉静,甚至带着几分疏淡,进门后只略一颔首,目光便平静地掠过孟尚书,最终落在孟依梅身上。
“下官参见二殿下、三殿下!不知二位殿下驾临,有失远迎,还望殿下恕罪!”孟尚书慌忙上前,撩袍欲拜。
“罢了,不必多礼。”尚明知用扇子虚虚一抬,阻了他下拜的动作,径自走到主位坐下,尚书原则在他下首落座。
“孟尚书,听闻贵夫人突发急症,父皇听闻后,甚是关切,特命本王与三弟前来探视。不知夫人如今病情如何了?”
探病?孟依梅心中冷笑。两位皇子联袂而来,只为探视一个臣子抱病的夫人?
更何况,孟夫人“病重”的消息传出才多久?宫中便已知晓,还派了两位皇子前来?
这探视,未免来得太快,也太“隆重”了些。
孟尚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额角冷汗更密,躬身答道:“劳陛下挂心,劳二位殿下亲临,下官惶恐。内子……内子确是旧疾突发,来势汹汹,太医正在尽力诊治,只是……尚未脱离险境。”他回答得小心翼翼,一边揣摩着两位皇子的真实来意。
“哦?旧疾?”尚明知摇着扇子,似笑非笑,“倒是巧了。孟小姐前日方在‘萃文园’为文坛清正发声,昨日孟夫人便旧疾复发,孟小姐又因涉案下狱……孟尚书府上近日,可真是多事之秋啊。” 他话语轻飘,却字字如针,扎在孟尚书最敏感之处。
孟尚书脸色白了又青,勉强道:“家门不幸,让殿下见笑了。下官治家无方,方有今日之祸,愧对陛下,愧对殿下。”
“治家无方,确需反省。”这次开口的是尚书原。他声音不高,语气平淡,“然,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。孟大人为官多年,当知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之理。内宅不修,根源何在,想必孟大人心中,比旁人更清楚。”
他这话,看似在说孟尚书治家,却隐隐指向了更深层的东西。孟尚书心头狂跳,不敢接话,只连连称是。
尚明知的目光,这时才仿佛“刚刚”注意到屋内还站着两个碍眼的家丁,以及安静坐在下首的孟依梅。
“这两位是……?”他用扇子指了指那两个家丁。
“回、回殿下,是……是府中护院。因近日府中多事,下官特调来看守书房重地。”孟尚书急忙解释,又转向孟依梅,“这是小女依梅。依梅,还不快见过二位殿下!”
孟依梅起身,依礼下拜,声音清晰平稳:“民女孟依梅,参见二殿下、三殿下。”
“孟依梅……”尚明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,拖长了语调,“哦,便是那位名动京城的‘寻梅居士’。前日‘萃文园’一晤,姑娘风骨,令人印象深刻。今日看来,气色倒比前日沉稳些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前日之事,实乃情非得已,扰了盛会清静,民女心中不安。”孟依梅垂眸应答。
“情非得已?”尚明知笑了笑,“本王倒觉得,姑娘做得甚好。诗文正道,岂容宵小玷污?剽窃构陷,更属无耻。陛下听闻此事,亦曾言‘有胆色’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孟尚书略显僵硬的脸,“本王今日与三弟前来,除了探视孟夫人病情,倒也另有一事,想问问孟尚书,及……孟姑娘。”
来了。孟依梅心道。
这才是正题。
孟尚书心头一紧:“殿下请讲,下官定当知无不言。”
“听闻,”尚明知放下扇子,指尖在茶几上轻轻一点,“孟姑娘与京中翰墨轩,似乎颇有渊源?‘寻梅居士’的诗文,皆由该轩刊印流传?”
孟尚书眼皮一跳,下意识看了孟依梅一眼,含糊道:“这个……下官不甚清楚。小女平日深居简出,或许……或许是喜爱诗文,与书肆有些寻常往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