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五,晨。
孟依梅被一阵刻意放轻、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中醒来。
她本就浅眠,立刻起身,走到窗边侧耳倾听。声音来自院外,是刘姨娘带着人在低声吩咐着什么,隐约听到“太医”、“用药”、“老爷吩咐了要静养”、“不许任何人打扰”等字眼。
她心中冷笑。这病来得真是时候,也“重”得恰到好处。孟媛昨日入狱,孟夫人今日就“病危”,要说其中没有算计,鬼都不信。
这既是苦肉计,博取同情,也是缓兵之计,更是…… 为后续可能的行动做铺垫,比如,借“病重”需要“静养”或“祈福”之名,行些不轨之事。
早膳依旧丰盛,但送膳的丫鬟神情间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惊惶与窥探。孟依梅神色如常地用着,心思却已飞转
用过早膳不过半个时辰,孟尚书身边的长随亲自来到倚梅院,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:“姑娘,老爷请姑娘去书房一趟。”
终于来了。
孟依梅放下手中书卷,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。今日她没有穿那身青色布衣,而是换上了一套颜色略深、更显稳重的藕荷色衣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簪一根素银簪子。
书房内,气氛比昨日更加凝滞。孟尚书端坐书案后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显然一夜未眠。他示意孟依梅坐下,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久久地注视着她。
孟依梅坦然回视,安静等待。
半晌,孟尚书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刻意放缓的语调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:“依梅,你入我孟府,十八年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孟依梅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是,父亲。”
“这十八年,孟府自问,未曾短缺你衣食,亦教你识字明理。”孟尚书继续道,目光移向窗外,“即便后来……后来媛儿归家,府中对你,也未曾有驱逐之举。你母亲她……纵有偏颇之处,大体上,也还是盼着你能安好的。”
“父亲与母亲的养育之恩,依梅不敢或忘。”孟依梅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冷意。
不提剽窃,不提污蔑,不提险些将她送入虎口,只谈“未曾短缺衣食”、“大体盼着安好”,真是好一个“大体”!
孟尚书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,或者说他选择了忽略。
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:“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自媛儿归家,府中便多生事端,尤其近日,更是……更是闹得满城风雨,家宅不宁,为父在朝中,亦是举步维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孟依梅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“推心置腹”的无奈与痛心: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有才华,也有……胆魄。‘寻梅居士’之名,如今已是名动京城,连陛下都青眼有加。这是你的造化,亦是你的……锋芒。”
“父亲谬赞。”孟依梅不置可否。
“然,过刚易折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孟尚书的语气陡然转沉,带上了一丝告诫,“你可知,你如今站在何等风口浪尖?清流赞你,是因为你代表了被欺压的才学;百姓议你,是因为这场真假千金的戏码足够离奇;甚至陛下……陛下赞你,或许也有其深意。但这所有的关注、所有的赞誉,对你而言,未必是福,更可能是……催命符!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:“你母亲如今病重,昏迷不醒,太医都束手无策。媛儿身陷囹圄,前途尽毁。孟家声誉扫地,为父在朝中亦是如履薄冰。这一切,皆因何而起?外人看来,是王氏母女咎由自取。可你细想,若非你执意要那诗文署名,若非你暗中与翰墨轩往来,若非你当众揭穿……事情何至于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?”
他终于图穷匕见,将责任隐隐推到了孟依梅的“不安分”和“执意”上。
孟依梅缓缓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地,毫不避让地对上孟尚书:“父亲此言,依梅不敢苟同。诗文本是心血,署名乃是本分。翰墨轩刊印诗文,合乎法度。至于当众揭穿——父亲,若非孟媛当众行窃,污我清名,步步紧逼,我何尝愿意将这家丑外扬,累及父亲清誉?依梅所为,不过是求一个公道,保一身清白。难道在父亲看来,女儿被窃取心血、被污蔑构陷,便该忍气吞声,任由她们欺辱,才算‘安分’,才算不连累孟家吗?”
她语气平静,却字字铿锵,如同冰珠落玉盘,砸在孟尚书心上。
孟尚书被她问得一时语塞,脸上青红交错,既有被顶撞的恼怒,也有理亏的心虚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躁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拔高:“放肆!这就是你与父亲说话的态度?!我何曾说过你该忍气吞声!但凡事总要讲究方式方法!你如此锋芒毕露,可曾想过后果?你可知道,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孟府,盯着你?!你可知道,你母亲‘病重’,有多少人猜测是你在背后使了手段?!你可知道,大殿下那边,对孟家已是极为不满,认为是我治家无方,才引得如此祸端?!”
他喘了口气,努力压下怒火,声音重新放缓,却带着更深的疲惫与不容置疑:“依梅,为父今日叫你过来,不是要与你争论对错。事已至此,对错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如何让这件事过去,如何保住孟家,也……保住你。”
“保住我?”孟依梅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请父亲明示。”
孟尚书看着她,眼中闪过挣扎,最终还是被一种名为“家族利益”的冰冷决心覆盖。
他缓缓道:“你母亲病重,太医说需得寻一处极为清净、远离尘嚣之地静养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媛儿之事,虽是她咎由自取,但终究是我孟家骨血,为父……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在狱中。而孟家,经此一事,已是风雨飘摇,需得尽快平息风波,挽回声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住孟依梅:“为父思来想去,唯有一法,或可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