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请讲。”
“你,”孟尚书一字一句道,“以‘寻梅居士’的身份,对外宣称,因近日风波,身心俱疲,看破红尘,自愿前往城外慈云庵带发修行,为母亲祈福,也为孟家消灾。同时,你需写下一份陈情书,言明你之前诗文多为自娱,与孟媛姐妹情深,部分诗稿确曾‘赠与’其品鉴学习,此前种种,多因外界误解及你年轻气盛所致。待你入庵之后,为父会设法打点,请陈谔、王恪等与你相善之人,从中斡旋,或许能令媛儿之事从轻发落。而你,在庵中清静一段时日,待风头过去,世人淡忘,为父再接你回来,许你一份丰厚嫁妆,觅一良人,安稳度日。如此,你母亲可得静养之所,媛儿可得喘息之机,孟家声誉可逐渐挽回,而你……既能全了孝道与姐妹之情,又可避过眼前风刀霜剑,保全自身。你,以为如何?”
好一个“三全其美”的毒计!
孟依梅心中怒焰升腾,几乎要冷笑出声。让她这个受害者,去慈云庵那等虎狼之地“清修”,还要她亲笔写下颠倒黑白的“陈情书”,为剽窃者开脱,为迫害者祈福!更要将她彻底与世隔绝,等“风头过去”,是生是死,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?还说什么“接回来”、“许嫁妆”,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她看着孟尚书那张写满“为你好”、“为家族”的脸,只觉得无比恶心,也无比心寒。
这就是她喊了十八年的“父亲”,在利益与亲情之间,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她,还要给她套上“孝道”、“姐妹情”、“保全自身”的华丽枷锁!
她缓缓站起身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寒刃,直射孟尚书:“父亲,您这个‘三全’之计,依梅,不敢苟同,也——恕难从命!”
“你!”孟尚书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,脸色瞬间阴沉如水,“孟依梅!你不要不识好歹!为父这是在为你打算!你以为你现在名声大了,翅膀就硬了?你以为有陈谔、王恪他们看重,有陛下两句夸赞,你就可以为所欲为,不将孟家,不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?我告诉你,只要你还姓孟,还是我孟其峰的女儿,你的婚事,你的去处,就由不得你做主!慈云庵,你去也得去,不去,也得去!”
他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善的遮羞布,露出了强权逼迫的狰狞面目。
孟依梅却笑了,那笑容极淡,极冷:“父亲,您错了。我从未想过不将您放在眼里,也从未想过要为所欲为。我只是想活着,清清白白、堂堂正正地活着。我的诗文,是我的心血,谁也不能夺走。我的清白,是我立足世间的根本,谁也不能玷污。至于慈云庵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冰冷清晰:“那是什么地方,父亲您心里,当真一点数都没有吗?您让女儿去那里‘静修’、‘祈福’,是真的为女儿打算,还是……听了什么人的蛊惑,要将女儿推进火坑,好换取某些人的‘高抬贵手’,或是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?!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孟尚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站起,脸色铁青,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惊怒,“慈云庵是佛门清净地,能有什么秘密?我看你是被那些虚名冲昏了头,得了癔症,竟敢如此污蔑长辈,妄测朝局!来人!”
书房门被推开,两个身材高大、面目陌生的家丁应声而入,眼神冰冷,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仆役。
“姑娘心神不宁,出言无状,扶姑娘回倚梅院‘静养’!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,也不许任何人探视!”孟尚书厉声下令,已是图穷匕见,要强行软禁,甚至可能为后续强行送走做准备。
“父亲这是要学母亲,对我用强了?”孟依梅看着逼近的两个家丁,毫无惧色,反而向前一步,目光灼灼地盯着孟尚书,“您可想清楚了!我如今是‘寻梅居士’,是陛下金口夸赞过的人!陈谔、王恪等清流名士皆是我的见证!您今日若敢强行押我入庵,或是让我在府中‘病故’,明日,弹劾您‘虐待才女’、‘欺君罔上’的奏本,就会雪片般飞到陛下的御案前!孟家的名声,将彻底烂透!您这个尚书,也就当到头了!”
她的话如同冰冷的匕首,直刺孟尚书最恐惧的地方。
他脸色变幻,显然被说中了心事。强行带走或“病故”孟依梅,风险太大,后果难料。
可若不动她,王氏那边的计划如何实施?大皇子那边的压力如何应对?
慈云庵的秘密万一泄露……
就在他犹豫的刹那,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管家的高声通报:“老爷!老爷!二殿下、三殿下驾到!已到府门了!”
什么?!孟尚书和孟依梅同时一震。
二皇子尚明知,三皇子尚书原,此时联袂而来?所为何事?
孟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冷汗涔涔而下。两位皇子,尤其是与孟依梅乃至“寻梅居士”有着微妙关联的三皇子,此时登门,绝非偶然!
那两个家丁也僵在原地,不敢再动。
孟依梅心中却是猛地一松,随即又是一紧。
松的是,皇子驾临,孟尚书绝不敢再当众用强。
紧的是,尚书原也来了…… 在这般尴尬而危险的时刻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”孟尚书猛地回神,对着家丁和管家吼道,“快!开中门,准备香案,迎接二位殿下!” 他又狠狠瞪了孟依梅一眼,压低声音,满是威胁,“你给我老实待着!若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,我定不饶你!”
说罢,他再顾不得其他,急匆匆整理衣冠,迎了出去。
书房内,只剩下孟依梅和那两个进退不得的家丁。她缓缓坐回椅子上,袖中的手微微握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