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银耳塞在子时前被送到了翰墨轩二楼静室。
尚书原尚未歇息。他正就着灯烛,审阅李掌柜呈上的上元节诗台最终图样与灯彩名录,听到窗外极轻微的叩击声,神色未动,只将手中折扇在桌面轻轻一磕。
黑影闪入,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那枚不起眼的耳塞。
尚书原接过,指尖微一用力,精巧的银塞旋开,露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。他展开,就着灯光看去。纸很小,字更小。
“初十后,危,慈云庵,病。盼援。梅。”
初十。正月十一到十五之间。慈云庵。“病”。
短短十一个字,勾勒出的却是杀机四伏的图景。孟夫人的动作,比他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狠。
“送信人如何?”尚书原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孟姑娘本人,在倚梅院后墙通过旧砖缝送出。属下接应时,她气息不稳,似受惊不小,但行动尚算镇定。周围未有异动,孟府守夜人彼时正在交接,有短暂空隙。”黑影低声回禀。
“知道了。退下,依计行事,再增两人,十二时辰轮值,务必盯死倚梅院前后。若有任何生人靠近,或院内饮食用具异常,即刻示警,必要时可先行动手,再行禀报。”尚书原下令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是。”黑影领命,如来时般悄然消失。
静室内重归寂静,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尚书原将那张小小的纸条移到烛火上烧掉。然后,他拿起折扇,在掌心有节奏地轻敲着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初十…… 今天已是初五深夜。满打满算,只剩四天缓冲。
孟夫人的耐心已然耗尽,或因“寻梅居士”带来的压力,或因别的什么原因。她选择在年节刚过、众人尚沉浸在慵懒喜庆中时动手,时机拿捏得毒辣。若非自己早已布下眼线,孟依梅恐怕真要等到被“突发急病”、强行送走时,才知大祸临头。
“慈云庵……静慧师太……” 尚书原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。李掌柜之前查到的、孟夫人与慈云庵之间那几笔不明布施和特殊“交情”,此刻成了这条死亡路径上最清晰的指路标。
但眼下最紧迫的,不是深挖慈云庵,而是如何确保孟依梅平安度过初十到十五这五天,并顺利出现在上元节的诗台上。
硬抗?在孟府内与孟夫人正面对峙,强行留下孟依梅?不可行。他目前只是“书商尚书原”,无权干涉官员内宅之事,强行介入只会暴露更多,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。孟夫人完全可以以“母亲管教病弱养女、送至清静处修养”为由,堵住一切明面上的质疑。
只能智取,借力打力。
他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让孟夫人至少在正月十五之前,不敢、也不能动孟依梅的理由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细微的雕纹,尚书原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和可能性。
王恪?周博士?他们赏识“寻梅居士”的才华,或许能出面说项,但以何名义?为一个身份不明的“居士”,去干涉孟府内务?分量不够,也名不正言不顺。
除非…… “寻梅居士”的价值,突然以一种孟府无法忽视、甚至渴望攀附的方式凸显出来。
若“寻梅居士”的诗才能在御前博得喝彩,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称赞,其身份将立刻水涨船高。届时,孟府再想动她,就不得不考虑“上意”和可能带来的名声影响。
但那是正月十五的事。远水难救近火。
必须在初十之前,就制造出一个让孟夫人暂时按兵不动的“变数”。
忽然,他目光落在桌上一封未曾开启的信函上,那是昨日门房收进的拜帖,落款是“晚生陈谔”。陈谔…… 他记起这是国子监一位以品性刚直、尤重才学而小有名气的年轻学子,其父是都察院一位御史,家风清正。最重要的是,陈谔是前日从周博士处读到“寻梅居士”散页诗作后,极为倾倒,辗转托人递帖,想来翰墨轩拜会,探讨诗文。
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,骤然亮起。
他迅速铺纸研墨,提笔写了两封信。第一封,给陈谔,以“翰墨轩主”身份,言辞恳切,表示对陈公子仰慕已久,亦知其醉心诗文。
“寻梅居士”乃本轩极力推崇之隐逸才子,然其性情孤高,不喜俗扰,近日更因潜心准备上元诗会佳作,闭门谢客,暂不见人。但感陈公子诚意,可代为转达问候,并允诺待上元之后,若居士有暇,必当安排一见云云。
信写得不卑不亢,既抬高了“寻梅居士”的地位,也暗示其正在为上元节的重要场合准备,无暇他顾。
第二封,却是给二皇兄尚明知的心腹内侍小路子,用的是暗语,大意是:饵香,鱼急,恐未至灯会便吞钩。请兄台设法,令鱼知饵牵贵线,投鼠忌器,暂缓。并附上了陈谔其父陈御史的名讳官职。
他吹干墨迹,分别封好,招来心腹,低声吩咐:“这封给陈谔公子的,明日一早,以翰墨轩最郑重的礼节,送到陈府。务必要让门房及可能注意到的人知晓,是翰墨轩东家亲笔回帖,极为重视。另一封,立刻送进宫,亲自交到小路子手中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心腹领命而去。
安排完这些,他仍无睡意。推开窗,冰冷清新的空气涌入,带着残雪的味道。东方天际,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