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了。
他望向孟府的方向,目光深邃。孟依梅此刻,想必也在倚梅院中,彻夜难眠,等待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救援,与不知是否能逃过的劫难。
“再撑几天。”他对着虚空,无声低语,“你的战场,在灯火璀璨处,不在那荒山古庵。棋已至此,断无退子之理。”
初六,晨。
孟依梅几乎一夜未眠,天蒙蒙亮便起身,和衣坐在窗边。院外陆续有了仆役走动洒扫的声音,一切如常。
早膳照旧由那个沉默的婆子送来,一碟咸菜,两个冷硬的馒头,一碗稀薄的米粥。孟依梅仔细检查了餐具和食物,确认无异状,才小心食用。刘婆子的警告言犹在耳,她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午后,前院隐约传来喧哗声,似有客至。孟依梅起初并未在意,年节期间,孟府访客本就不少。
但不久,那喧哗声中似乎夹杂着“翰墨轩”、“诗稿”、“居士”等零星字眼,顺着风飘来,虽模糊,却让她猛地绷紧了神经。
她悄悄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向外窥看。只见孟夫人身边一位得脸的嬷嬷,正引着一位衣着体面、像是管家模样的人从前院方向过来,那人手中捧着一个锦盒,态度恭敬。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,匆匆往主院方向去了。
翰墨轩的人?来送什么?
孟依梅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她无从得知,只能继续煎熬地等待。
与此同时,孟夫人主屋内。
翰墨轩的李掌柜亲自前来,奉上东家尚书原的亲笔拜帖回函,以及一份包装精美的、新刊印的“寻梅居士”诗稿合集样本,说是赠予夫人小姐赏鉴。
孟夫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,收下了拜帖和诗稿,吩咐人看赏,客客气气送走了李掌柜。
待人一走,她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,拿起那封拜帖,又仔细看了一遍,尤其是其中“上元灯会筹备力作”、“陈御史公子”等字眼,眉头微蹙。
“母亲,不过是家书肆来回拜年节罢了,何必在意?” 孟媛在一旁不甚在意地说道,目光却瞥向那册崭新的“寻梅居士”诗稿,眼底闪过一丝嫉恨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孟夫人放下拜帖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“翰墨轩这番作态,过于郑重了。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‘居士’,也值得他尚书原亲笔回帖,还特意提及陈谔?陈谔其人,虽只是个学子,但其父陈文正是都察院里有名的倔驴,清流一脉,等闲不与人结交。其子如此推崇这‘寻梅居士’……” 她沉吟着,“而且,上元灯会…… 莫非这居士,要在上元节有什么举动?”
孟媛哼道:“一个不敢露脸的家伙,能有什么举动?无非是翰墨轩故弄玄虚,抬高价码罢了。”
“或许。”孟夫人不置可否,但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。她总觉得,这“寻梅居士”的出现,以及翰墨轩的态度,透着不寻常。联想到孟依梅近来的“不合作”,以及诗会上那“寻梅居士”诗风与孟依梅旧作的相似…… 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无论如何,倚梅院那边的事,需得更谨慎些了。原本打算初十过后便着手,现在看来,或许要再观望一两日,看看这“寻梅居士”的动向,也看看…… 是否会牵出别的什么。
她看了一眼犹自愤愤不平的孟媛,淡淡道:“你这几日,安分些。多练练字,看看书,尤其是那些诗稿,务必吃透。上元节各家都有宴会,正是你亮相的时候,莫要再出差错。”
孟媛不情不愿地应了。
初六,夜。
孟尚书捏着纸条,在书房独坐良久。他宦海沉浮多年,深知这种语焉不详的消息往往最有深意。
“某位贵人”?陈文正那个油盐不进的儿子?他隐约也听过近日有个“寻梅居士”诗名鹊起,却并未在意。如今看来,似乎没那么简单。
他想起夫人前几日似有提及,年后想将体弱多病的养女送到城外庵堂静养…… 当时他觉得夫人考虑周全,并未细想。如今再看这消息,“后宅安宁”、“勿生事端”……
“来人。”他沉声唤来长随,“去请夫人过来一趟。”
有些事,他需要问清楚的。
夜雾渐浓,笼罩着孟府重重楼阁。倚梅院内,孟依梅收到了由那“鸟鸣”暗号引导,从砖缝塞入的一枚中空的蜡丸。捏开蜡丸,里面是极小的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四个力透纸背的字:
“稳守,待灯。”
没有落款。
他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