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借孟依梅这把刀,撬开孟府的钱袋子,看看里面装着什么?”尚明知缓缓道。
“刀是她自己的,我只是递了块磨刀石。”尚书原纠正道,语气平淡,“至于能撬出什么,拭目以待。不过皇兄今日前来,恐怕不只是为了关心臣弟这桩小买卖吧?”
尚明知这才将那枚白子“啪”地按在棋枰一处,这一子落下,并未攻击,反而像是固守,他重新靠回椅背,恢复了那副风流含笑的模样:“自然不全是。年关了,父皇身子时好时坏,皇兄那边动作频频。朝局看似平静,底下暗流……你比我清楚。你这‘翰墨轩’雅是雅,消息却也灵通。我过来,一是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新鲜趣闻,二是提醒你,”他顿了顿,笑意微冷,“玩火可以,别烧着自己。孟其峰是皇兄的人,你动他,皇兄不会坐视。你现在毕竟……还只是个‘书肆老板’。”
“尚书原”这个身份,是掩饰,也是保护。一旦这层身份被捅破,牵扯出他真正的来历,许多事就会变得复杂。
“臣弟省得。”尚书原神色如常,“翰墨轩做的只是笔墨生意,发掘才俊,刊印诗文,合乎律法,顺乎人情。至于主顾家的私事,与我何干?孟小姐诗作是否有人代笔,孟府后宅有何隐情,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我只需确保,‘寻梅居士’的诗文,货真价实,足堪品鉴便是。”
他把自己的角色撇得干干净净,一切只是“按规矩做生意”。
尚明知看了他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,拍了拍棋枰:“好一个‘货真价实,足堪品鉴’!原弟,你这手‘置身事外’,下得比这手棋还妙。罢了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不过,”他话锋又一转,带上了兄长式的调侃,“那位孟姑娘,我虽未见,但听昨日在场之人描述,倒是位外柔内刚、心有丘壑的奇女子。你既与她合作,可莫要只把人家当棋子用。寒梅虽耐霜雪,折得太狠,也是会碎的。”
这话里,倒有几分真切的提醒。
尚书原摇动的折扇停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,笑道:“皇兄多虑了。合作贵在诚信互利,臣弟省得。”
“你省得就好。”尚明知起身,拂了拂明黄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棋就下到这里吧,这局算和。我约了人去赏新收的雪浪笺,先走了。” 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眼尾小痣在光影下微动,“对了,正月十五上元灯节,父皇或许会微服出宫赏灯,地点未定,但朱雀大街一带可能性大。翰墨轩就在这条街上,或许可以提前准备些……‘雅致有趣’的节目,比如,让某位新晋的‘居士’,当场赋诗题灯,搏个彩头,传段佳话?”
他说完,不待尚书原回应,便带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翩然离去。
静室内重归寂静,唯有棋枰上未分胜负的残局,和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气。
尚书原独自坐在榻上,手中折扇无意识地开合。尚明知最后那番话,信息量极大。
皇帝近年对政务渐显疲态,却越发喜好诗文风雅之事。若“寻梅居士”的才名能直达天听,甚至得到一两句褒奖,那意义将截然不同。届时,孟府再想动孟依梅,就需掂量掂量了。而自己这个“发掘者”,自然也能从中获益,甚至可能借此机会……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楼下街道已挂起零星的灯笼,准备迎接新年。寒风灌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尚明知说他把她当棋子。或许吧。这局棋里,每个人都是棋子,包括他自己。但棋子,也有棋子的分量和下法。
尚书原缓缓合上窗,将寒意与喧嚣隔绝在外。他走回书案前,提笔写下一张短笺,字迹飘逸:“上元灯节,或有奇遇。勿问缘由,静心备诗,需应景,需出彩。事关后续大局。”
他吹干墨迹,唤来心腹:“老规矩,送到孟姑娘手中。另外,让李掌柜开始筹备上元节翰墨轩门前的灯彩与诗台,要雅致,要醒目,不必吝啬花费。”
“是,东家。”
心腹领命而去。尚书原重新坐回棋枰前,看着那盘残局。
他拿起一枚黑子,在指尖摩挲。
窗外,不知谁家孩童提前点燃了一只爆竹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寒雀,扑棱棱飞向暮色渐合的、布满彤云的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