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恪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,一时倒也难以再问。就在这时,轩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脚步声和女子的说笑声。
“听闻王公子此处有雅集,我等不请自来,还望恕罪。” 一个娇脆却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的女声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几位盛装打扮的少女在丫鬟仆妇簇拥下走了进来。为首一人,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,披着白狐裘斗篷,头戴赤金点翠步摇,明艳照人,正是孟媛。
她身边跟着几位相熟的官家小姐,皆是平日与她交好、也知晓她“才名”之人。
孟依梅的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地低下头,借整理袖口掩饰瞬间的僵硬。她万万没想到,孟媛竟会出现在这里。
王恪显然也有些意外,但立刻起身笑道:“孟小姐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,何谈‘恕罪’,快请入座。” 他虽不喜这种不请自来的打扰,但孟媛毕竟是尚书府千金,面子总要给的。
孟媛嫣然一笑,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全场,在低着头的孟依梅身上略一停顿,似乎并未立刻认出改装后的“姐姐”,但很快便被主位案上摊开的诗稿吸引了注意。她款款上前,笑道:“方才在轩外,似听得周博士盛赞一位‘寻梅居士’的大作,不知可否让媛儿也拜读一二,开开眼界?”
她语调娇憨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立刻有丫鬟将孟依梅那首《咏冰》的诗稿奉到她面前。
孟媛接过,仔细看去。起初脸上还带着得体的微笑,但看着看着,那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。尤其是读到“日照难移性,风侵不改华”和“莫道晶莹脆,能摧腐物渣”时,她捏着诗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诗风……这骨力……为何隐隐有种熟悉之感?
不,不止是熟悉,其中那股孤傲清冽之气,几乎与之前“孟依梅”写的、被母亲拿去冠以她名发表的那些诗稿一脉相承!
她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,再次射向末座那个低着头的月白色身影。
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悸的念头窜入孟媛脑海。不,不可能!那个贱人怎么有资格来这里?还用什么“寻梅居士”的名号?
“好诗,真是好诗。”孟媛勉强维持着笑容,声音却有些发紧,“寻梅居士……真是好别致的名号。只是不知,居士此等咏冰之志,是天生风骨如此,还是……另有所感,借题发挥呢?”
轩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。众人都听出孟媛语气中的不善。
孟依梅知道躲不过了,她缓缓抬起头,迎向孟媛审视的目光:“孟小姐过誉。在下闲散之人,偶感而发,岂敢言志。倒是孟小姐,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淡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小姐的《咏梅集》近日名动京城,在下亦有幸拜读,其中‘冰雪林中著此身’一句,清奇脱俗,令人印象深刻。不知小姐今日可有雅兴,亦以此间景致为题,让我等再睹锦绣华章?”
孟媛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。她擅长的是交际、是享受才名带来的追捧,真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与这“寻梅居士”当场较量……她根本没把握!尤其是,对方诗中的风骨,与她“作品”风格如此相似,却更显锋芒!
周博士等人也若有所思地看向孟媛。《咏梅集》他们自然听过,其中佳作确实令人称道。但此时“寻梅居士”锋芒毕露,孟小姐作为正主,若能再出佳作,自是佳话;若不能……
王恪也笑道:“孟小姐才名远播,今日既来,不妨也留下一二墨宝,为此会增色。”
孟媛骑虎难下,心中又惊又怒。惊的是这“寻梅居士”的身份和突如其来的发难;怒的是对方竟敢当众将她一军!
她强笑道:“王公子和周博士有命,媛儿本不敢辞。只是今日仓促而来,未曾准备,且方才在园中赏玩,手指有些冻僵,恐难发挥,贻笑大方。不若改日,媛儿再专程……”
“孟小姐此言差矣。”一个清朗从容的声音自轩外响起,打断了孟媛的推脱之词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,手持一柄合拢的折扇,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,正缓步踏入听雪轩。
他通身气度清贵雍容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正是尚书原。
他仿佛没看到孟依梅瞬间惊讶的眼神,也没在意孟媛骤然蹙起的眉头,只对着主位的王恪随意一揖,笑道:“子恪兄雅集,怎也不知会小弟一声?若非路过听闻,险些错过这以文会友的盛事。”
王恪,字子恪。
王恪显然与尚书原熟稔,起身笑道:“原弟!你素来不喜这等拘束场合,今日怎得闲过来?快快请坐!”
“闲来无事,听闻此处热闹,便来凑凑。”尚书原笑着入座,位置恰好在孟依梅斜前方。他目光扫过全场,在孟媛的脸上停顿一瞬,又看向孟依梅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,随即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,状似随意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: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佳作往往生于不经意间,岂能事事准备周全?孟小姐《咏梅集》中佳句频出,才思敏捷,人所共知。今日虽天寒,然诗心如火,何惧指僵?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笑意加深,目光却看向孟媛:“方才寻梅居士之《咏冰》,可谓先声夺人。孟小姐诗名久著,正当趁此雅兴,一展所长,也好让我等后学,领略真正的闺阁魁首之风范。否则,岂不令这‘冰’之题,独美于前了?”
他一番话说得漂亮,既捧了孟媛,又将她的退路堵死,更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高点。众人目光灼灼,都看向孟媛,期待这位“才女”如何应对。
孟媛脸色阵红阵白,心中将尚书原和那“寻梅居士”恨极。她认得尚书原,知道他是翰墨轩的老板,近日“寻梅居士”的诗作正是在他那里流传开的!这两人,难道是一伙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