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依梅揣着那份契约回到孟府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后角门的老仆依旧在打盹,她悄无声息地溜回倚梅院,一路垂首疾走,心跳如擂鼓,直到反手关上房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才敢让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吐出。
接下来的两日,孟依梅强迫自己表现得与往常一样。依旧深居简出,大部分时间待在倚梅院那间越发清冷的屋子里。只是,她不再将心血之作轻易交出。当孟夫人派来的嬷嬷再次带着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,来“取”她新写的诗稿时,孟依梅只推说近日心神不宁,笔下枯涩,并无新作,只将前两日练字时抄录的几页寻常诗文交给了她。
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,但也没多说什么,收了那几张价值不大的字纸便走了。
孟依梅知道这拖延不了多久。孟夫人和孟媛不是傻子,她们能感觉到她的“枯竭”和变化。
果然,腊月二十六下午,孟媛带着丫鬟,亲自“驾临”了倚梅院。
这是孟媛回来后,第一次踏入这个她名义上姐姐的院子。她穿着簇新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,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,环佩叮当,与屋内简陋的陈设、孟依梅身上半旧的衣裳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“姐姐近日倒是清闲。”孟媛在并不宽敞的屋内踱步,指尖拂过桌上冰冷的砚台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试探,“听说没什么新作?可是笔墨不合用?或是……心情不佳?”她目光如针,刺向孟依梅。
孟依梅垂眼,做出恭顺模样:“劳妹妹挂心。只是冬日严寒,文思阻滞,让妹妹和母亲失望了。”
“文思阻滞?”孟媛轻笑一声,在她面前站定,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,“姐姐从前可不是这样。还是说……姐姐心里有了别的想头,看不上这府里的笔墨,也看不上帮姐姐‘打理’诗稿的人了?”
这话已是相当露骨的敲打。孟依梅心头一紧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向孟媛:“妹妹说笑了。依梅如今一切皆是府中所赐,岂敢有他想。只是才具有限,江郎才尽也是常事。妹妹才华横溢,近日诗名远播,想来是不需依梅这些拙作来锦上添花了。”
她提到“诗名远播”,孟媛脸上果然掠过一丝得意,但随即又被警惕掩盖。她盯着孟依梅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,但孟依梅低眉顺目,除了些许憔悴,看不出什么。
“姐姐知道就好。”孟媛最终哼了一声,“安分守己,方能长久。母亲心善,容你在此,你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,辜负了母亲一片心意。”她语带威胁,又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屋子,仿佛在看一个临时存放的物件,然后才带着丫鬟,像巡视自己领地般离去。
孟依梅静静站在原地,直到脚步声远去,她才缓缓松开在袖中紧握的拳头,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。
与此同时,城东翰墨轩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二楼静室,尚书原临窗而坐,面前摊着几张才送来的密报。他手中折扇轻合,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,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,眼底是沉静的思索。
李掌柜垂手立在下方,低声禀报:“东家,查清楚了。孟府这几日确实有些异常。孟夫人暗中派人去了‘枕霞阁’和另外两家书肆,似乎在打听近期有没有署名异常、或风格类似《咏梅集》的新诗稿流出。另外,孟夫人陪房嬷嬷的娘家侄子,前日与人吃酒时曾吹嘘,说他姑母侍奉的夫人有门路,能拿到‘真迹’,价格好商量,似在寻找新的代笔,或是评估‘旧货’的持续价值。”
尚书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并不意外。孟夫人精于算计,发现“孟依梅”产量下降甚至可能“断货”,自然要寻找替代品或评估风险。
“王侍郎府上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帖子已按东家吩咐,通过王公子同窗的渠道递过去了,用的是‘寻梅居士’的名号,附上了那日孟姑娘在店内所写的诗稿副本。王公子看了,颇为赞赏,已同意额外增加一个席位。只是……”李掌柜略有迟疑,“王公子也问了这‘寻梅居士’的来历,听闻是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在野才子,略有微词,觉得不够正式。恐怕诗会当日,会有人借此生事。”
“无妨。”尚书原折扇一展,扇面上那个“原”字在光线下显得遒劲有力,“要的便是这份‘不愿透露姓名’的神秘。有了争议,才有关注。诗会之上,凭的是真才实学,只要‘她’能站稳,一切非议自会转为佳话。若是站不稳……”他笑了笑,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还有一事,”李掌柜继续道,“按东家吩咐,将‘寻梅居士’的两首新作,通过茶楼说书人和学子聚集的书院,悄然散了出去。如今在部分文人间,已小有议论,皆言其风骨更胜《咏梅集》,只是来历成谜。”
“很好。”尚书原满意地点点头,“火候差不多。让这议论再飞一会儿,但注意控制,勿要过早引火烧到孟府身上。腊月二十八之前,孟姑娘必须是安全的。”
“是。”李掌柜应下,迟疑片刻,又道,“东家,我们如此明确针对孟府,虽是为了扶植‘寻梅居士’,但孟尚书毕竟在朝为官,若是察觉……”
“察觉又如何?”尚书原合起折扇,眸光清冷,“孟府后院不宁,以假充真,剽窃牟利,本就是他们理亏。我们‘翰墨轩’不过是发掘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才俊,为其扬名,合规合矩。至于孟小姐的诗作是否真出自其手……那是他们孟府自己需要向外界解释的事,与我等何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