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有寒鸦掠过,发出暗哑的啼叫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尚书原并不催促,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抉择。
终于,孟依梅抬起眼,她拿起那叠新诗稿,却没有递给尚书原,而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,紧挨着他的折扇。
“我选第二条路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坚定,“我不想再做影子。被窃的,我要拿回来。该我的,我要争回来。纵有万劫不复,也好过苟且偷生,为人作嫁!”
尚书原敲击掌心的折扇,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她,看了许久。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渐渐加深。
“好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素纸契约,推到孟依梅面前。“既如此,这便是你我合作之契。条款写明,‘翰墨轩’负责为你筹划一切出版、宣扬事宜,并为你争取王侍郎诗会的资格与保障。所得收益,七三分成,你得七,翰墨轩得三。此外,翰墨轩需尽力保障你在成名过程中的人身与名誉安全,至少在明面上,不受孟府不公打压。而你需要做的,是在所有必要场合,以‘寻梅居士’的身份,拿出配得上这名号的真才实学。”
孟依梅仔细阅读着契约条款,条件之优厚,远超她的想象。七三分成,她占大头,且书局还承诺提供保护。
“为什么?”她忍不住抬头问,“如此条件,对东家有何益处?得罪孟府,风险不小。”
尚书原轻笑一声,重新把玩起折扇,扇尾的流苏晃动着。“益处么,首先,我看好‘寻梅居士’这块招牌,相信它能超越‘孟媛’,为我带来的长远收益,远不止这区区三成。其次,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,语气带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,“我这个人,不太喜欢看到明珠蒙尘,更不喜欢看到……鸠占鹊巢还理直气壮的模样。做生意,求财,偶尔,也求个念头通达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她,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什么:“当然,你若觉得占了我便宜,不妨将这份人情记下。来日方长,或许有你还的时候。”
孟依梅不再犹豫,提笔签下“孟依梅”三个字。
尚书原也拿起笔,在旁落下自己的名字。他的字潇洒飘逸,与扇面上那个“原”字一脉相承。
“契约已成。”尚书原吹干墨迹,将其中一份交给孟依梅,“诗会定在四日后。这两日,你不必再送新稿来,静心准备。诗会主题往往随性,但无非咏物、抒怀、即景。你需做足准备。此外,”他神色认真了些,“我会设法让人留意孟府动向,尤其是孟媛那边对你旧作的‘新进展’。你自己在府中,务必谨慎,勿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孟依梅将契约仔细收好,如同收好一道护身符,更是一道战书。
“至于这些,”尚书原终于拿起她新作的诗稿,快速浏览,眼中赞赏之色愈浓,“我会妥善安排,在诗会之前,让‘寻梅居士’的新作,在合适的小圈子里,激起些许涟漪。届时诗会之上,方不显得突兀。”
步步为营,环环相扣。孟依梅心中凛然,再次感受到这位年轻东家绝非普通书商那么简单。
事情谈妥,孟依梅不便久留,起身告辞。
尚书原并未远送,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:“孟姑娘。”
孟依梅回头。
他依旧坐在窗边,手中的折扇轻轻点在契约上。“既已同盟,有句话赠你。”
“请东家赐教。”
“冰雪林中著此身,”他缓缓念出她被盗诗中那句,语气悠长,“既要散作万里春,便需先耐得住这破冰融雪的酷寒。接下来几日,无论听到什么,见到什么,稳住心神。你的战场,在腊月二十八,不在孟府后宅。”
孟依梅深深看了他一眼,再次福身:“依梅谨记。”
说罢,她转身下楼。
静室内,尚书原展开折扇,看着那个“原”字,忽而轻笑低语:
“孟尚书的后院起火,烧到了我的翰墨轩……这京城,果然不会太无聊。只是不知我那皇兄……”他话音渐低,终不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