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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再说一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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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愉搬进楼下的那晚,叶浣失眠了。

不是因为吵。楼下静得过分——没有派对,没有音乐,连电视机窸窸窣窣的底噪都听不见。叶浣仰面躺着,盯住天花板,耳朵像雷达一样张开,试图从这片过分的寂静里捕捞到什么:脚步,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响动,门合页转动的轻吟。但什么都没有。然而她知道姜愉就在下面,两层楼板,十几级台阶,此刻她们之间只隔着混凝土和钢筋。

她摸过手机,屏幕刺亮的一瞬,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
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。姜愉说"晚安",她回了一个句号。她点开姜愉的头像,指腹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秒,还是点进了朋友圈。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,一张窗台的照片。右边那盆小雏菊,花苞又涨大了一圈,白色的花瓣已经挣开绿色的萼片,露出边缘。配文只有一个字:"等。"

叶浣盯着那个字,像盯着一枚硬币的凹面,翻来覆去地看,却始终看不清另一面刻着什么。她不知道姜愉在等什么。也许是花开。也许不是。

第二天清晨,叶浣在咖啡店打工。她站在吧台后做咖啡,蒸汽棒嘶嘶地响,她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手——拉花连坏三杯,奶泡不是太粗就是太薄。老板探头看了她一眼,问怎么了。她说没睡好。

午休时她掏出手机,通知栏空荡荡的。没有姜愉的消息。她先发了一条过去:"吃饭了吗?"十分钟后那边才回:"吃了。""吃的什么?""盒饭。""难吃吗?""嗯。"

叶浣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,打出"晚上来我家吃饭",又逐字删掉。她怕自己太主动。她们现在算什么,朋友?邻居?还是别的什么暧昧的、悬而未决的东西?姜愉搬到了楼下,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,可那层窗户纸一直挂在那里,薄得透光,却始终没被捅破。

叶浣不知道姜愉在等什么。也许——只是也许——在等她先开口。

下午收工,叶浣拐进超市买了番茄、鸡蛋、青椒、肉丝,又抓了一把青菜。她不太会做饭,但姜愉会。她盘算着:如果姜愉来,姜愉做;如果姜愉不来,她就一个人煮面,把菜塞回冰箱里烂掉。

回到家,菜搁进厨房水池。她攥着手机,消息发出去:"今晚有空吗?"对方秒回:"有。""来我家吃饭?""好。"

叶浣盯着那个"好"字,心跳像被人踩了一脚油门。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,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。番茄洗了三只,鸡蛋磕了四个。青椒剖开去籽,一刀一刀切下去,粗细不均匀——有的像筷子,有的像牙签。她低头看着那盘歪歪扭扭的青椒丝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姜愉切的,又细又匀,整整齐齐排在砧板上,像军训列队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把粗的拣出来重切了一遍,还是不行。

敲门声响了。

叶浣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开门。姜愉站在门外,白T恤,头发散在肩上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——橘子,橙黄色的,还带着几片叶子。她目光先落在叶浣湿漉漉的手指上,又往上移,掠过她身上的围裙。

"你在做饭?"

"嗯。"

"做什么?"

"番茄炒蛋、青椒肉丝。"

姜愉换了鞋,把水果放在餐桌上,径直走向厨房。她扫了一眼灶台上摆开的食材,又低头看了看那盘青椒丝。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,像风吹过水面。

"我来吧。"

"不用——"

"你切的这个,"姜愉用下巴指了指盘子,"炒不熟。"

叶浣顿了一下,低下头,解下围裙递过去。姜愉接过来,双臂套进带子,反手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,黑布带子勒住白T恤的腰线。她重新拿起刀,三下五除二把青椒切成丝,粗细均匀,长短一致,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。然后开火、倒油、下菜,锅铲翻动间油星溅起又落下,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千遍。

叶浣倚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白T恤,黑围裙带子打的蝴蝶结,随着她手腕的动作微微晃动。她的手在锅铲和调料瓶之间来回移动,不急不缓,每一个停顿和衔接都精准得像在舞台上走位。

菜端上桌。番茄炒蛋红黄相间,青椒肉丝碧绿油亮,旁边一碗番茄蛋花汤冒着白气。

叶浣盛了两碗饭,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。餐桌太小,碗碟一摆,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一臂。

"好吃吗?"姜愉问。

"嗯。"

"骗人。"

"真的。"叶浣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,嫩的,酸甜恰好裹在蛋块表面,咬下去汁水溢开。她安静地吃完了整碗饭,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。

姜愉收碗,她擦桌子。两个人挤在厨房里,水龙头哗哗地响。

"姜愉。"

"嗯?"

"你搬这么近,"叶浣低着头擦台面,声音闷闷的,"不怕我烦你?"

"你烦吗?"

叶浣抬起眼看她。"不烦。"

姜愉嘴角弯了一下,没说话,把洗好的碗扣进沥水架。

饭后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播的是什么叶浣完全没看进去,她一直盯着姜愉的侧脸。客厅的落地灯把光晕铺在她脸上,柔化了颧骨的棱角,眼角那颗褐色的小痣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晰,像落了一粒细细的沙。

她看得太久了,久到姜愉偏过头来。

"你老看我干嘛?"

"好看。"

姜愉没接话。叶浣也没再说话。她们对视了几秒,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、带静电的东西。姜愉先转回去,继续看电视,但叶浣注意到她的耳尖泛起了一点粉。

叶浣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起眼睛。耳边是姜愉的呼吸,轻而匀,像羽毛贴着空气滑行。

"叶浣。"

"嗯?"

"你困了?"

"没有。"

"那怎么闭着眼?"

"在想事情。"

"想什么?"

叶浣睁开眼,偏过头看她。"想你。"

姜愉转过脸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,近到叶浣能看清她眼白上淡淡的血丝,能数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把那颗痣的轮廓描在脑海里。她伸出手,指背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。

姜愉没有躲。

叶浣的指尖顺着痣滑到颧骨,又沿颧骨滑到鼻梁,最后落在她嘴唇上。姜愉的唇很薄,上唇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弧度,像弓箭的弓弦。她的指腹停在那里,感受着姜愉呼出的气息,温热而均匀,一下一下拂在皮肤上。

"叶浣。"姜愉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"嗯。"

"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"

叶浣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手指没收回来。姜愉也没有躲开。

"知道。"叶浣说。

姜愉伸手握住她的手指。凉的,指节细瘦,和以前一样凉。她把叶浣的手从自己唇边拿下来,却没有松开,而是拢在掌心,搁在两个人之间。

"你确定?"姜愉问。目光沉沉的,像深水。

叶浣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

姜愉站起来,牵着她的手走进卧室。床单是淡蓝色的,下午刚换过,枕头上放了一朵干花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夹进去的,花瓣已经脆了,一碰就要碎。月光从窗外淌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。

姜愉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半步的距离。叶浣能看见她瞳仁里自己小小的倒影,缩在瞳孔中央,被月光浸泡着。

"叶浣。"

"嗯。"

"这次不一样。"

"哪里不一样?"

姜愉看着她,一字一顿:"没有分手。"

叶浣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她抬手去擦,越擦越多,指背湿了一大片。姜愉伸出手,用拇指替她抹掉颊上的泪,动作很慢,指腹带着薄茧,擦过皮肤时有一点粗粝的触感。

"你每次都说没有分手。"叶浣的声音抖着。

"因为每次都没有。"

叶浣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姜愉也没有再开口。两个人站在月光里,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三年说不清的时间。

叶浣踮起脚尖,吻了上去。

凉的。嘴唇是凉的,和记忆里一样凉。但那凉意只持续了一秒,皮肤贴合的温热迅速漫上来,像冬天捧住一杯热水。姜愉的手落在她腰上,收拢,把她拉近。叶浣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脖子,手指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。

她们吻了很久。久到叶浣失去了时间感,世界只剩下嘴唇的温度和腰后那只手掌的存在。她的手从姜愉的脖子滑到肩膀,又从肩膀滑到后背。姜愉太瘦了,肩胛骨隔着T恤高高地支出来,像鸟收拢翅膀时突起的骨架。她的指尖在那两片骨头上慢慢画圈,一圈,两圈。姜愉的呼吸开始变重,胸口起伏的频率打乱了。

姜愉的手从她的腰移上来,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摸到后背。拉链被拉开的声音极轻,像纸张从中间撕开。布料滑落,堆在脚踝,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,白得像瓷。

姜愉低下头,在她肩窝凹陷处落了一个吻。嘴唇贴在那里,温热的,停留了三秒。

叶浣闭上眼睛。姜愉的指尖沿着她的皮肤缓缓滑行,从肩到锁骨,从锁骨到心口。很轻,很慢,像用一支蘸了水的毛笔在宣纸上画看不见的线条。

那一刻,许多画面涌上来,像一盒旧照片被哗啦倒在桌上。开学典礼那天她站在操场队伍里,远远望着主席台上的姜愉,穿白衬衫,念发言稿,声音清亮得像冬天的溪水。第一次在排练厅叫"学姐",她紧张得嗓子发紧,那个音节差一点卡在喉咙里。那个雪夜,姜愉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灯下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,说"等我,一起走"。那只淡粉色的保温杯,那束洋桔梗,那条围巾角落绣着她的名字——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手绣的。还有姜愉说过的话:"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。""我在等你了。""我喜欢你。"

每一句,每一帧,都像星星一样嵌在她身体里,此刻全亮了起来。而此刻姜愉就在她面前,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,手指在她胸口停住了。

掌心贴在那里,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,烫得她微微一颤。

"你心跳好快。"姜愉的声音低而轻。

"因为你在。"

姜愉低下头,在她心口的位置吻了一下。嘴唇贴着皮肤,温热的,像一小团火焰落下来。叶浣整个人轻轻战栗了一下。

她们倒在了床上。月光从窗户漫进来,铺在被面上,银白色的一整片。叶浣看着姜愉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——刘海碎发垂下来扫着眉骨,眉头微微蹙着,下唇被她自己的牙齿轻轻咬住。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月光放大,每一个都好看。

"疼吗?"姜愉问。

"不疼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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