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手的指节窄而匀称,连虎口处都没有多少粗粝痕迹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的。淡粉色的指尖搭在深色的方向盘上,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温润的白釉,仿佛天生只该碰纸笔颜料,以及许多昂贵又无用的东西。
一想起那双看上去不盈一握的手,是怎么把自己摁到动弹不得,再怎么四处点火,把自己一点点逼到崩溃。洛默嘴上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:“你还会自己开车?”
“我又不是没有手。”
“我以为你只会画画。”
贺亭洲看着前方:“今天你要去外面,我总得配合一点。”
贺亭洲把自己身段放低,说得自己像一个被他带出来的人质,洛默有些得意,舍不得打断这种感觉。外面没有秦世逾,没有贺亭洲的那些书,没有主宅里那些佣人,只有一个百分百属于他的贺亭洲。
想着想着,他的手就不老实了,伸出来微微一触,指尖搭上了碰到了贺亭洲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背。
贺亭洲看路:“坐好。”
“你现在是我的司机,司机还管客人?”
“客人把手伸到司机身上,车容易出事。”
洛默还是不撒手,相反,把贺亭洲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大腿上,用另一只手盖住。
“手冷,借你的暖暖。”
贺亭洲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,目光还是看着前方路面,但他的手指在洛默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作为一个不经意的回应。
他们以十指交握的姿势,进了商场的大门。
洛默刷卡的动作已经比第一次自然太多了。第一次用贺亭洲给的卡买鞋的时候,他觉得每一个数字都像在刺痛自己,店员的每一道眼神,他都觉得在嘲笑他被包养了。
但到了今天,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节奏。走进店门,导购迎上来,他伸手把卡递过去,不需要问价签上的数字。那张黑色的卡片足以让他在这个空间里畅通无阻。
他先给贺亭洲挑了一件衬衫,深灰蓝色,剪裁很是服帖,和那枚银色领针搭在一起,应该很好看。他又看到一条暗纹领带,觉得配那套衬衫正好,也拿下了。
他也可以给贺亭洲身上打下无需言说的痕迹。
洛默再给自己买了一件外套和一双鞋,尽管他的衣服鞋子已经装满了一柜子,但看到合意的,他还是忍不住出手。
他刷卡的时候已经不太看价格了,哪怕这些钱不属于他自己。惶恐不安的心情始终没在他心中消失,在贺亭洲没腻的时候,他多花一笔,也算是给贺亭洲留下他存在过的证明。
最后他又顺手给贺亭洲拿了一条裤子,深灰色的,版型挺括。心里惦记着一个人的时候,买什么东西,还是都想给他一份。
这时候的洛默万万想不到,原来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刷卡的时候,洛默在痛快之外,又多了一丝羞耻。
好东西果然容易上瘾,导购弯着腰对他说话的姿态,让他飘飘然。但今天得到的这些,他根本不是依靠自己的能力,只不过贺亭洲短暂把自己的权力借给他。
用起来顺手的东西,总让人爱不释手,洛默担心自己被贺亭洲养出骄奢淫逸的毛病,又忍不住沉沦。
贺亭洲在这个过程中,耐心等待着洛默连番在镜子前试来试去,没有一点催促。
洛默在货架上挑衬衫的时候,贺亭洲就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翻一本画册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导购端了两杯试饮的茶过来,贺亭洲喝了一杯,另一杯放在洛默手边的柜台上,递给洛默。
洛默拿起外套比了比,放下,顺手端起那杯茶喝了,这时候眼睛还盯着货架。
逛到下一层时,洛默看见扶梯旁那家奶茶店,眼睛明显亮了。那家店排队的人很多,透明杯壁上挂着厚厚一层奶盖和茶色的冰雾。他原本只是多看了一眼,贺亭洲已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问他:“想喝?”
还不待洛默回答,贺亭洲就去买了两杯最大杯的。
洛默嘴上嫌他多事,等杯子递到手里,又忍不住先吸了一口。冰凉的奶茶顺着喉咙滑下去,甜味厚得有点腻,但一想到这是网红口味,他打卡到了,洛默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。
贺亭洲也喝了一口,很快皱了下眉。
他嫌弃道:“太甜了。”
然后贺亭洲把自己手里那杯递给洛默:“都给你喝了吧。”
洛默看着递到面前的杯子,嘟起嘴不满道:“你喝过的给我?”
“嫌弃我?”贺亭洲刮了一下洛默的鼻子教训。
刚才贺亭洲咬吸管的样子,又令洛默想到了一些东西。他装作不耐烦,别别扭扭地把贺亭洲那杯也接了过来:“浪费可耻。”
于是洛默把自己那杯飞速喝掉,再拿起来贺亭洲那杯。贺亭洲只抿了几口奶茶,奶盖都几乎没怎么少,剩下的几乎整整一杯,洛默慢慢喝完了。
后来走累了,他们进品牌店里的贵宾试衣休息室,稍作休息。店员端了温水过来。洛默正低头看手机,感觉奶茶喝多了有点犯恶心,于是拿一点温水入口压压。
洛默再让店员给自己递上来几套衣服以后,那些液体在他腹中晃荡,他终于感觉到了小腹里的压力。不算太急切,但已经开始让他分心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购物袋,又看了看货架上还没试完的几件外套,想着忍一忍,逛完这一层再去洗手间。
贺亭洲仿佛有读心术般,还没等洛默说话,自己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画册放回茶几上,率先提出。
“试完了?那去洗个手。”
他带着洛默穿过走廊,拐进一个很少有人经过的角落,在一扇浅米色的门前停下,门牌上印着母婴室的标识。
洛默跟进去的时候还在想,这个人是不是走错了,没来得及问来这儿干什么,贺亭洲已经推门跨了进去。
母婴室里,气氛很是温馨。奶白色墙砖一直铺到满墙,角落里摆着一张浅灰色哺乳椅,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纸巾和湿巾。尿布台嵌在墙边,上面叠着一次性护理垫。烘干机旁边贴着几朵卡通云和一弯月亮,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爽身粉气味。
洛默觉得贺亭洲整个人,和这个空间格格不入。一个应该出现在慈善晚宴,种种会议的人,此刻居然泰然自若地,站在了一个很……有母爱关怀的地方。
不待洛默问个究竟,贺亭洲已经伸手把身后的锁往下拨了,金属转动的声音,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