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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生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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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的贺亭洲显然也把他的生日当成一件正事来办。在楼下等他的时候,已经换了一身酒红色的正装,整个人如一朵正在怒放花期的玫瑰,衣着的乍眼,反倒把他那种不近人情的贵气衬托得更明白。

贺亭洲自然地牵起洛默:“走吧。”

洛默故意拖慢脚步,装作不懂:“去哪儿?你不会给我找了个寺庙,让我今天去给你们贺家祖宗磕头吧?”

“海边。”

洛默撇撇嘴,没掩饰自己的失望:“对我就这么敷衍。不用等生日,我小时候自己都天天跑到海边捡贝壳。”

贺亭洲不作声,带着兴味地看着洛默原本昂起的头立马垂下,垮起的脸。秦世逾这时候站在车旁,手里拿着一台摄像机,镜头已经装好。

看见那东西正对着自己,洛默立刻大叫一声捂住脸:“你拿这个干什么?拍遗照?”

“留纪念。”秦世逾的镜头靠得更近了些,似乎在调整焦距。

因为只有一次吗,明年这时候,我大抵已经没资格在这儿了。洛默想了想,这么煞风景的话,还是没说出口。

他只叫骂道:“你们这是侵犯我的肖像权!”

在车上时,有司机开车,秦世逾还是没把手放下来,镜头依然对准洛默。洛默在捂脸的同时,手指留下一道缝,偷偷看摄像机后面的秦世逾。

被记录这件事让他不自在,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安心。

只要被拍下来,今天就不能轻易被贺亭洲收回。他不能像主宅被擦掉的水渍一样,消失得了然无痕。

洛默起初靠在窗边,头看向窗外,不想和车里的两个人说话。

后来发现路越来越偏,城市的楼群逐渐退远,空气里多了潮味。贺亭洲坐在他旁边,闭眼轻歇,没有丝毫打算告诉他目的地的意思。

洛默忍了又忍,终于开口:“你到底买了哪里的票?别跟我说你要带我看鱼。”

他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菜市场那股扑鼻的鱼腥味,被剁烂的鱼,翻着自己呆滞的眼珠子。

贺亭洲的身体紧挨着他,沉静的声音传来:“你想看鱼也可以,热带鱼和温带鱼都有,还有鲨鱼。”

“真没创意。”

等车停下时,洛默下车,才发现眼前不是普通海边,和他小时候夏日冲凉捡贝壳玩的地方,不一样。

海洋公园的大门开着,售票口却空无一人。没有游客排队,没有孩子尖叫,连卖气球和纪念品的小摊都撤得干干净净。入口两侧的工作人员站成很远的间距,只在他们经过时微微欠身。

风从海那边吹来,旗帜高高飘着,整座园区如同还在休假,只剩下天空、水声和一条专门等着他走进去的路。

洛默停在门口,不敢往前走了。

他拽拽前方贺亭洲的袖口,想嘴贫一下缓解自己的紧张:“你把人都赶走了?怎么,鱼也要排队给你检阅啊?”

“今天人少。”

“你少糊弄我。”

贺亭洲又自然而然地拉起了他的手:“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洛默抬脚往里走时,心里猛地咯噔一下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。

整座海洋公园真的没有其他游客,店铺的灯光只亮了一半。脚步声落在空旷的通道里,被玻璃和水声放大。海风从远处穿过来,把一些彩带吹得哗啦作响,也把他额前一点碎发吹乱。秦世逾跟在后面不远处,手持摄像机一直开着,他在找最佳的角度。

洛默被贺亭洲牵着,原本就浑身不自在。一回头看见秦世逾还在拍,立刻凶他:“你拍什么?我又不是猴。”

秦世逾面无表情地把镜头往旁边让了一点,又指了指前方的贺亭洲:“他让拍的,你找他去。”

洛默不敢真去找贺亭洲发作,只能转头和秦世逾拌嘴:“他让你拍你就拍?他让你跳海你跳不跳?”

镜头没有丝毫摇晃,秦世逾还在录:“他不会下这种命令。”

“你倒挺了解他。”洛默做了个鬼脸,转身走得更快。

结果刚拐过一处湿滑的玻璃廊,鞋底蹭到地面一层没干的水汽,他脚下一滑,差点往前扑出去。贺亭洲手还牵着他,轻轻一拉,把人拽了回来。洛默膝盖磕到自己另一条腿,狼狈得要命。

他第一反应是立刻回头看秦世逾,对准他的摄像机果然还在。

洛默脸一下烧了:“不许拍!”

秦世逾抿了下嘴,似是想把那点笑意淡化:“已经拍到了。”

“删掉。”

“今天的一切都是纪念。”

洛默气得牙痒,但贺亭洲还握着他的手,对方的体温从他掌心处传来,让他整个人都不得安生。

自己被牵着走还会出丑,洛默稍微抬头看看走在前方,不打算回头理他的贺亭洲,他干脆把脚步放慢,磨蹭着地面走了几步,发现贺亭洲还没有为他停下的意思。

走到下一段通道时,他又想到秦世逾还在后面,自己那么丢人的姿态既然已经被记录下来了,还有什么可怕的。

摔一下,正好让贺亭洲别跟领小孩一样牵着他,也别光只看路不看他。

洛默故意踩歪了一步。

这次摔得很刻意,连旁边引路的工作人员都诧异了一下。对着陌生人的难言目光,洛默还是有点羞惭了。他顺势往贺亭洲身上一靠,撒泼打滚:“这地也太滑了,故意谋杀我这个寿星。”

贺亭洲低头看他,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,仿佛早已把他识破:“第一次也是故意的?”

洛默立刻炸毛:“那当然不是!”

秦世逾在后面冷静补刀:“刚才这次比较明显。”

洛默回头瞪他,破罐破摔道:“你闭嘴。摄像机拿稳了没有?我刚才那么贵重的一摔,要是拍丑了,你负责?”

秦世逾把镜头偏移了一点,露出自己的脸:“我会把你和地面亲密拥抱的照片,挂满家里的每一处。”

洛默哼了一声,借着贺亭洲的手重新站稳。那点出丑的难堪被他硬生生扭成了胡闹。

他心里知道自己很幼稚,但是今日这座空出来的海洋公园太不像真的了,贺亭洲的手握着他,让他掌心已经沁出汗来。

人一旦有了抓住的浮木,就会忍不住想试试,能被带领着走多远。

他想知道,在他前行的时候,世界有没有真的被贺亭洲停下,留在原地等他。

水母馆在更深的地方。

门一开,在头顶上的白炽灯管消失不见,变幻的彩色光芒映入他的视野。此时此刻,四周正逐步陷入一种幽蓝的暗。

巨大的玻璃墙后,水母缓缓漂浮,伞盖如透明的裙摆,一开一合,拖着细长的触须,穿过深蓝和紫色交叠的灯光。那些灯光明显调整过,太贴合洛默在贺亭洲书房曾随口说过喜欢的颜色。

他抬头看贺亭洲,银色水影铺在那人的脸上,给他的容颜上覆上一层会流动的纱。

站在玻璃前的洛默,把手伸出来,他生出了一种幻觉,自己真能触碰到那些游动的彩虹。

他以前也见过这种地方的宣传图。亲戚家孩子吵着要去时,大人总找一堆理由推辞,工作太忙,地方太远,下次再说。下次永远没有来。那时候洛默知道肯定没有自己的份,对这些地方连期待都不敢生出。

现在整面水母墙为他亮着,馆里没有别的游客。没有人对他推搡,也没有人催促他拍完照让开,他可以独自享受这一切。

贺亭洲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站在他身侧低声问道:“喜欢?

洛默下意识要嘴硬,话到唇边却变了:“这些灯……你们也能改?”

“提前说一声就可以。”

多轻巧。随便一声吩咐,就有无数人给他们让路。

贺亭洲的世界太可怕,像一只巨大的手,想托住谁就托住谁,想挪走谁就挪走谁。洛默知道自己现在被托在掌心里,明知道危险,还是忍不住贪恋被给予的温暖。

“你以前也这么哄过别人?”洛默想让自己清醒一点,自己不能成为被水母触手抓走的猎物。

贺亭洲回望着洛默,没有立刻回答。

水母馆里的光轮番切换,蓝色、紫色、银白色……光影在玻璃与水之间缓慢流动,一种氛围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。

那些柔软的伞影从贺亭洲身后漂过,纤长的触须像被剪碎的月光,扫过深海一样的暗色。

此时的贺亭洲不再有平时那股高高在上的睥睨傲气,他整个人也似乎被水包裹住了,眼角眉梢的锋利柔和不少,似一枝在水里慢慢舒展的白花,褪去了平日那份浮华喧闹,终于对洛默露出最本真的颜色。

贺亭洲的声音被水声和玻璃里的回响轻轻盖过,洛默听见时,竟然觉得像某种专门说给他听的秘密。

“今天是你的生日。”

洛默听懂了。

贺亭洲不给他说以前,不给他许未来,他们拥有的,仅是现在。

但只有今天就够了吗?洛默想说不够。

他想要明天,想要以后,想要贺亭洲把那些没有回答的问题都说清楚,想要这个给他造了一场盛大空宴的人,只在看他时,露出一点不属于别人的神情。

洛默把手贴到玻璃上,指尖隔着一层冰凉。他意识到,自己碰不到水母,也碰不到玻璃后面那片被调好的梦。

贺亭洲见他在这片看得久,便给他徐徐介绍起来海洋的生物。

这时两人的肩几乎挨到一起,洛默立刻察觉,但不想躲开,只把手指更用力地贴在玻璃上,装作自己关注的是水母,而不是靠过来的这个人。

贺亭洲指向水里一簇浅蓝色的影子:“这种只能看,不能碰。”

洛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那几只水母比旁边的更小,伞盖更为单薄,触须很长,在水里浮动着,如抛出去的鱼线。它们漂得很慢,漂亮得毫无攻击性,像一捧被水养住的蒲公英,谁看了都会觉得柔软。

“有毒?”

“嗯。越漂亮,越容易让人忘记它会伤人。”

洛默往旁边挪,离贺亭洲远了一点。

“它们寿命不长。”贺亭洲继续说,“有些只能活几个月,有些活得更短。被养在这里,灯光、水温、盐度都要刚好,差一点就会死。游客看见的时候,只会觉得它们游起来好看。”

盯着贺亭洲忽的有些黯然的神色,洛默不喜欢这种气氛,把话题打断:“你会不会说话,介绍个水母都要这么晦气。我过生日呢,你咒谁短命?”

“你怕死?”

“谁不怕死啊。我能活的时间,肯定比你长。”洛默冷笑,不知道贺亭洲问得什么怪问题,“除非你能让这些水母出来咬我一口。”

听见洛默这么说,贺亭洲若有所思。

他看着玻璃里二人叠在一起的倒影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有些发光的东西,看久了,自己就忍不住靠过去。”

霓虹色的水光荡漾。大片水母拖着裙摆一样的触须,从他们的倒影之间慢慢游过。远远望去,像丝丝缕缕发亮的线,把他们纠缠在了一起。

洛默听的晕晕乎乎的:“你又在糊弄我?”

贺亭洲忽然弯下身,把洛默抱了一下。

这个拥抱来得很轻,不像先前那些带着捉弄和压制的动作,也没再将洛默丢脸地一把抱起。

洛默鼻尖蹭到贺亭洲衣料上淡淡的香味,想到后面的秦世逾还在拍摄,又僵硬住了。

他们在不真切的玻璃倒影下,仿佛被短暂地关进同一个透明水箱里。

贺亭洲很快松开怀抱,又牵起来洛默的手:“走吧。后面还有。”

洛默被他牵着往外走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水母墙。

贺亭洲介绍说水母的寿命很短,可他觉得,这一幕是他生命里的永恒,他一辈子也忘不掉。

到了动物表演的场馆。偌大的观众席,只坐了他们一行人。

看台空着,蓝色池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训练员站在远处,海豚跃出水面时,水珠四散,落回池中宛如点点碎银。

洛默一开始抱着手臂,嘴上说海豚也像打工人,讨好你们有钱人。可等海豚第二次跃起,他眼睛仍然追过去,肩膀都不自觉往前倾。

秦世逾在侧后方拍摄着。

镜头里的洛默其实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冷漠。他因为激动,脸上覆了一层薄红,不自觉屏息。海豚落下来的水花,仿佛溅到了他的身上,给他眼眸里带出一片细碎的亮光。

秦世逾隔着镜头看了一会儿,指尖在摄像机边缘轻轻收紧,又很快松开。

贺亭洲注意到了秦世逾按快门时的那点紧张,没有出声。

晚餐的餐厅,在需要坐着快艇到达的临近海岛上。

整间餐厅只留了一张桌。落地玻璃外面是暗下来的海,白色的桌布在烛火的点映下,显得愈发整洁昂贵。

侍者端上主菜时,洛默先被那只彩色龙虾镇住了。它不像寻常餐桌上通红的熟虾,壳面还保留着奇异的蓝绿与橙紫光泽,长须盘在银盘边缘,腹节像一层层上过釉的甲片。

它摆在那里不像食物,更像一件从海洋里捞出来的活标本。

“这东西真能吃?”洛默盯着那层妖异的壳色,踌躇地问,“长得像刚从毒水里捞出来。”

贺亭洲肯定地说:“能吃。”

“你连龙虾都要挑长得像妖怪的。”

贺亭洲把餐刀递给他:“什么东西都先试试,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。”

“谁怕了。”洛默立刻接过去,切得很不熟练。但是盘里的那块龙虾肉,就跟长了脚似的,总从他的刀叉下滑走。

洛默看自己刚切的那块掉在桌布上,一时气急,直接上手啃了。

贺亭洲看着他和那只龙虾较劲,眼里有过些许柔软的动容,他忽然给洛默做下了一个约定:“以后每年生日,都给你过。”

这里省去了主语,贺亭洲没有说“我”。

洛默正在拿起龙虾尾巴的手停住了。

每年。

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很长,难以想象这个词的含义。以往的很多时候,他连自己明天会不会被踢去另一家住都不知道。

现在不也是吗。洛默突然觉得自己嘴里咀嚼的龙虾不香了,变成了一坨用黄油香料煎烤过的馒头。

肯定是贺亭洲又在逗他玩了,不想暴露自己的期待,洛默硬着说:“我才不想年年都在你这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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