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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第五十章 管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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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默睡在贺亭洲床上的那一夜,往后像被收进一只上锁的盒子里,没有任何人提起,悄无声息地翻篇了。

只有嘴唇上偶尔还残留一点错觉。那处的皮肉记性太好,替他反复记着,贺亭洲怎样把一粒苦药渡进来,怎样在他的唇齿间放肆掠夺。

有时候他只是喝水,杯沿碰到唇,脑子里就会忽然闪回那晚的气息和热度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颊烧得滚烫。等他反应过来,手里的水已经洒到衣服上了,杯里空空如也。

但始作俑者贺亭洲,却跟个没事人一样。

那人照旧进出书房,饭后吃几粒药,按时回房。态度大方,神情从容,像那天晚上把自己吻到快喘不上气,逼得自己哭着骂人的恶人不是他。

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么清楚?贺亭洲为什么还能这么淡定?难道那种事对贺亭洲来说,也只是随手收拾一次闹脾气的小孩?

唇边时不时泛起苦涩的滋味,那天贺亭洲的动作太熟稔了,不知道在多少人的身上演练过。

洛默越想越气。自己会因为贺亭洲的一点靠近、一个眼神、一次擦肩而过,就把那晚重新想一遍。简直像是念念不忘地回味。

再之后,洛默有意无意地,总往贺亭洲身边打转。起初只是路过,后来变成故意绕路,再等佣人不在的时候,他会守在墙角,掐着时间,等贺亭洲真的出来,又立刻一溜烟跑掉。

今天是最后一次,明天绝不这样了。

这个誓言洛默暗自立过很多回,每一回都败给已经自己率先迈开的脚。

管不住自己,他只能把火撒在旁的地方。嫌弃衣服磨人,鞋子硌脚,厨房试做的甜品太腻,连送来的水温都能被他挑出毛病。

他挑刺时,会用余光偷偷瞥贺亭洲的反应。贺亭洲眉头都懒得动,只让那些过分顺从的佣人一条条记下,再送来更合他心意的版本。

最近这种折腾尤其多,整座主宅都被折腾出另一番面貌。

外厅原本厚重的深色花瓶撤了,换成了更亮一点的玻璃花器,里面插着花房新送来的样花。走廊尽头那幅洛默嫌过像棺材盖的挂画也不见了,第二天换成了几幅颜色清爽的风景,管家让他挑哪一张没那么碍眼。连他常坐的位置旁边,都摆了一只小茶几,上面放着没拆封的游戏杂志。

厨房那边试菜试得更勤。午后常有银盘从长廊经过,盖子一掀,甜香、奶油味、烤过的坚果气混在一起,洛默随口嫌太齁了,第二天就换成酸一点的果味;他嫌杯子太细,握着像给鸟喝水,隔日桌上就换了新的矮口杯。

裁衣的人接二连三地来,鞋盒堆得像要开店,秦世逾接电话的次数也变多,管家拿着清单在各处核对,司机在门廊下确认车子的时间和路线。

洛默在书房门口蹲守贺亭洲的时候,门缝开合间,他瞥见了书桌上摆放的浅色花枝。以前房子里换花,大约一周才会撤了旧花,最近这几天,每日房里的花色品种都在换。

他一开始还以为贺亭洲又闲得有病,看他不顺眼,要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摆弄一遍,后来被折腾烦了,才在廊下拦住管家。

“你们最近干什么?量来量去,试来试去,打算把我宰了啊?现在离过年还差得远。”

管家没为洛默的胡言乱语而打乱自己的办事节奏:“贺先生吩咐,今年洛少爷刚来,要隆重些。”

“今年?”洛默困惑地歪头,“什么今年?”

管家难得露出一点讶异,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随即低声提醒:“洛少爷,再过两日,是您的生日。”

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,甚至没有立刻想起具体是哪一天。过去那些年,他对自己的生日一直记得很潦草,阴历阳历混在一起,有时是葛箐随口提一句,有时是亲戚看户口本、办手续时才顺带念出来。

那一天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。记得的人少,愿意花心思的人更是没有;不记得也正常,记错了也正常。久而久之,他也学会不去计较,仿佛只要自己先不把它当回事,就不会让被忘记这件事,显得有多难堪。

葛箐作为他的生身母亲,到底有没有认真记过,他已经不愿意深想。记得又怎么样,不记得又怎么样,她连他这个人,都能在很多时候嫌弃累赘,一个生日,更是在她的人生里占不了多少份量。

亲戚家里偶尔会有人想起来,给他夹一块肥腻的肉,语气在施舍着算账,说小孩一年大过一年,饭量也跟着长,养起来真不划算。

年岁增长对他最大的意义,从来不是庆祝,而是在倒数,他什么时候能解脱。

他想着长大后就能离开亲戚家,不用再睡别人家空余的沙发,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房。

到时候就听不见人隔着墙,大声抱怨他多占了地方,用了多少水电,吃了多少饭菜。他以前掰着手指数过那些年,给自己一点关于未来的念想。好像只要年龄够了,他就会自然而然到一个不必看他人脸色的地方。

洛默甚至深切地厌憎过自己的出生,如果他能回到过去,首先就是到葛箐生下他的那一天,把自己掐死。

可现在,整座贺宅都在为这个日期庆祝起来。

管家说得很平常,仿佛这些忙碌理所当然。大张旗鼓的动作,居然只是为了庆祝他的诞生。

洛默站在原地,已经无所适从了。他以前来到这个世界,别人都觉得他是麻烦,咒骂着他怎么还没跟着爹一起死。现在贺亭洲却把这一天,划分成了世界对他的馈赠。

这种被郑重对待的感觉前所未有。

洛默拼尽全力不在面上流露出喜悦。

他知道,贺亭洲能为他做这些,也能随时停下。衣服能送来,也能撤走;花能换上,也能枯掉;这座宅子今天为他忙碌,明天也能因为贺亭洲一句话重新把他隔在门外。给与不给,全看那个人什么时候还觉得他值得。

可已经雀跃起来的心骗不了人。

他越告诉自己别当真,越忍不住去看那些被送进来的东西。房里那些细小的动静,如同一点一点落进水里的糖,他明知道自己留不住,还是忍不住去浅尝舌尖的一点甘甜。

生日的前一天,洛默头一次倒计时算着离夜间十二点还差多久。

洛默假装忙着打游戏,实际上每隔一会儿就要瞟一眼时钟;等佣人来来回回的时候,注意力飘过去,看收拾的东西是不是与自己有关。

他怕被人发现自己的期待。自己就像一只从来没吃饱过的流浪狗,突然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,马上连尾巴都藏不住。

洛默很想装作不在乎,可是心跳已经先替他数起了时间。

这几日主宅里不断有新的礼盒被送进来,长的、扁的、裹丝带的、要两个人抬的,全都在他眼前一晃而过。

洛默嘴上说着谁稀罕,他根本不需要这些,心里却忍不住猜,这里面有多少是给他的呢?

人一旦被托举起来,就会忍不住往下看。洛默已经摔过太多次,知道地面有多硬。可从贺亭洲那里得来的关心照料、丰裕物质,还是令他忍不住生出一股躺在云端上的错觉。

假如是梦,就让他晚一点醒吧。

就在这时候,他在外厅撞见秦世逾处理一只礼盒。

那只礼盒不大,缎面包着,盒角压着一张烫金卡片。若放在前几日,洛默大概不会多看,可这几天送进主宅的东西太多,他已经被养出一点很难以启齿的期待。看见礼盒被递到秦世逾手里,他脚步先慢下来,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瞧了一眼。

这里头又是什么,是他提到过的东西吗。

洛默急忙摇了摇头,把那点可耻的僭越想法甩出去。

他装作只是去拿水,趁机靠在楼梯口,盯着秦世逾拆那张卡片。秦世逾只扫了一眼,神色没变,就把卡片重新压回盒面,交给旁边的人。

秦世逾交代:“退回去。不必让贺先生收了。”

那人低声问了一句,似乎是在确认送礼人的名头。秦世逾语气平淡:“地址照旧。”

照旧。

那点刚因生日庆祝而冒出来的期待,如同被人当面按进水里,连求救声都喊不出来。

他终于看清卡片边缘露出的字迹,柔细清隽,带着一点刻意修饰过的缠绵,抬头写着贺亭洲收。盒缝里还有很淡的香气,不属于这座宅子,也不属于秦世逾,更不可能属于他。

不知道是谭小姐、张小姐、李小姐,还是哪个他连姓都没听过的女人。

原来不是给他的。

洛默即刻觉得自己的心被摔得四分五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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