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亭洲一个点头,让家里的佣人给他忙里忙外,也照样有女人惦记着往主宅递礼物。更恶心的是,秦世逾处理得太熟练了。
光被洛默撞见的礼物交换,就有好几次。主宅里原本就有些许女人的痕迹,更不要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贺亭洲和那些女人,有过多少耳鬓厮磨。
瞬间唇齿间弥漫上药的苦味,洛默的牙轻轻把下唇咬烂,他几乎想把硫酸塞到自己嘴里,让自己的唇齿喉舌全部烧烂。
自己就剩一具溃烂的骨架,看贺亭洲还能不能下得了手,去把他撩拨得天翻地覆。
秦世逾察觉到他的视线,把那只礼盒合上:“站在那里做什么?”
“我看送东西那人和你说话,挺熟啊。”
秦世逾没否认,只说:“以前更多。”
想到贺亭洲不为所动的样子,洛默的口气在蹿着酸气了:“他真闲。这几天说是给我过生日,还有空和外面的人勾勾搭搭。是不是以前你们这儿也经常换布置,收礼物。”
秦世逾等拿着礼盒的人走远了,才口气温和地劝洛默:“今天先别闹。”
“今天怎么了?”洛默想起那个原封不动被退回的礼物,霎时间觉得家里所有礼盒都碍眼了。
口气更呛:“他给我过生日,我还得谢主隆恩?”
秦世逾只是在陈述事实:“他为了今天安排了很久。”
洛默低头看自己新换上的鞋子,闷不做声,他当然知道。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享受了规格以上的待遇,他的心反而更加忐忑。
安排了很久又怎样?贺亭洲也可以吩咐佣人在别的地方忙碌。那些女人递进来的礼物,秦世逾这副见怪不怪的神情,全部都在提醒他现实。
他不是第一个被贺亭洲看见的人,也未必会是最后一个。
“他以前也这么安排过?”洛默问得有些艰涩。
秦世逾没有回答。
不回答比回答更糟。洛默对着满房子为他撤换后的装潢,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贺亭洲比他活得长太多,他不知道贺亭洲过去有过什么人,也不知道贺亭洲过去到过哪些地方,更不知道贺亭洲心里的念头。
洛默觉得自己像个伸手去接糖的小孩,掌心摊开了,才发现那东西原本就不是给他的。他心神不宁患得患失,在贺亭洲那样的人眼里,恐怕已经司空见惯了吧。
说不定还把他的心动当成一场笑话来欣赏。
秦世逾看着心思都摆在脸上的洛默,难得无奈地说:“你现在能有一时开心,总是好的。以后的事情……莫强求,交给天意吧。”
话尾,竟有些怅然了。
洛默不太听得懂秦世逾话里的含义,不高兴地说:“你就怕我闹他。”
“到你手里了,就是你的。等哪天不在了,也别惦记。”
洛默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秦世逾把自己那点波动的神色收敛住了,又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趁手工具的样子。
“你要是不想明天一醒来就后悔,珍惜现在。”
话里的意思,洛默听得明白。秦世逾也知道,贺亭洲对他的纵容,不过是上位者从自己指缝中,给他漏下的一点砂。可能是心血来潮,拿洛默当个无聊解闷的玩意儿。
只不过贺亭洲站得太高了,洒落在他指间的一捧砂,落到别人身上,就是终身难越的一座山。
洛默听见自己的处境被这么直白地点出,连跑上跑下去烦贺亭洲的动力都没了,干脆坐在楼梯台阶上,闷声生气。
秦世逾走了,洛默看着男人的脚步离开自己身边,气性更大。没想到紧接着秦世逾又凑过来,手心捏了一把东西,示意洛默收下。
洛默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还过来干嘛?没给我说教够啊?”
“薄荷糖。”秦世逾强行掰开洛默的掌心,把那些零碎的糖果塞进去。
“我送你的生日礼物。你以后骂人前先含几颗,降降火气。心情不好的时候,也含一颗,冷静一下。”难得有点开玩笑的话,从秦世逾嘴里冒出来。
很普通的白色糖粒,和这几天堆满主宅的昂贵礼盒比起来,简直寒酸得可笑。可秦世逾塞得太认真,洛默还是撕开一个包装纸,让糖果落进自己嘴里。
一阵清凉刺激感从鼻腔蹿进来,洛默被激得皱起了鼻子。他在嘴里咂摸两下,居然真的感觉心情好了不少。
他抬眼看了下像一堵墙那样站在他面前的秦世逾,嘴里含着糖,含糊地讽刺:“你真适合去当管家。”
秦世逾淡淡道:“知道就好。你在这个家里,我就会管你。”
这句话让洛默觉得,秦世逾在职责之外,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要是秦世逾喝斥他的无礼,洛默还有一肚子的话刺回去。但是从这个多数时间不开口的男人身上,领受这点温情的好意,洛默感觉到有些奇特。
他知道秦世逾不会哄人,也不会说漂亮话,凡是答应的事,必定会做到。
贺亭洲太高,太亮,离得近了会被烫伤,他很难相信那璀璨的光会为自己驻足多久。秦世逾在身边,却像一块结实的地面,硬,硌人,踩上去也不舒服,可至少不会突然塌下去。
洛默不能完全相信贺亭洲,因为贺亭洲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太梦幻,不像生活里能有的。他为了不承受对方撤离的失落,宁愿自己先把贺亭洲给他营造的幻象,一一打碎。
可他莫名相信秦世逾不会骗他。秦世逾要是不想给,就会直接收手;要是觉得他蠢,也会当面说出来。虽然这个人坏话说得难听,但很少拿好话骗他。
他不愿意细想其中的区别,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一脸认真的秦世逾。骂回去显得太刻薄,道谢又恶心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最后他只能装作没领情似的转身走了,走出几步,又把薄荷糖倒了一颗丢进嘴里。
很凉,也很甜。
那股清气蔓延在舌根上,洛默走回房间时,心口那团火终于安分了些。
开灯以后,洛默又把几颗平平无奇的糖,放在桌面上细细端详。再拿起一颗,刚撕开包装纸,他舍不得继续吃了。
吃一颗就少一颗,少到最后,秦世逾刚才对他的允诺,也会跟着没了凭据。
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最后掀开枕头,把那盒薄荷糖塞到下面,塞完还用手按了按,像一只偷偷藏榛子的松鼠,藏完又怕别人发现。
这是他们做完约定的物证。
洛默躺下去时,后脑勺压着那点极轻的凸起,心里竟然慢慢踏实下来。他意识到,这间房里终于有了一件不属于贺亭洲的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,衣服送到他房间时,他本来想继续对贺亭洲找事作闹,或者干脆把那些衣服鞋子全扔出去。
但在佣人把那件外套展开后,他只是乖乖穿了。衣料贴上肩膀,尺寸完全贴合身体,抬手时的余量都刚好。
一丝庆幸涌现在心底,他再也不用捡着亲戚家孩子不要的脏旧衣服蔽体。
镜子里的人被佣人打扮得很光鲜,连额角的一缕发丝,都经过精心的打理。忽然间,洛默想起了贺亭洲给他画的那几张肖像画,他也是这样,整个人被笔墨印在了一张薄薄的纸上,神情被画出了最好看的样子,但却不会做出任何改变。
洛默觉得自己离被摆在橱窗里的模型,又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