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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喂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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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游戏房还亮着。整面屏幕停在待机画面,游戏里角色倒地的那一幕被暂停了。

秦世逾说,他喜欢贺亭洲……?这个以前从来被他不敢想的念头,经由别人的口中说出,好像陈旧落灰的房屋被陡然开了一扇窗。

洛默拿着手柄,不想继续打游戏了,也毫无睡意。他在隐隐约约的亮光中,端详着那个精巧昂贵的玩意儿。

机械蝴蝶在恒温柜里歪着半边翅,腹部的黄铜齿轮槽裸着,如同被人拆到一半又不许死透的虫。

这一屋子的东西,全是他失败的证据。

证明贺亭洲确实给得起,证明他什么都留不住。

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一个陌生女佣端着水进来,脚步放轻,将杯子放在小桌右上角。托盘撤走时,连杯底都没磕出响。

她低声提醒:“洛少爷,该睡觉了。”

这人不是季晴,年纪比她更大一点。女佣目光落在桌沿下方,不多看他,也不等他说第二句话。

季晴被调去花房,她以前的职位立马有人补上。主宅是一台不会停的机器,少了哪颗螺丝,都能马上换一颗新的。

洛默揉了揉酸痛到沁出泪水的眼睛,问那个女佣:“谁让你来的?”

大抵又是贺亭洲从房子哪里的监控看到他了。

“管家安排的。”女佣答得毕恭毕敬。

“我这里缺人,管家安排;我想玩游戏,管家也安排。你们主宅到底谁说了算?”洛默的声音微微扬起,听不出喜怒。

管家的意愿,和贺亭洲的意愿,没多少差别。

女佣垂着手,不敢回答。

眼见自己的话又成对牛弹琴了,洛默冷笑一声:“说话啊。哑巴也能上岗?”

这房子里,别听他被少爷长少爷短的,叫得好听。说的话什么都不算,没人会多看他一眼,就连个询问,底下人都会以沉默无声反对。

他不过就是贺亭洲放在这栋宅邸的一件玩具罢了,不应该生出能和那个人平起平坐的错觉。

这里唯一的主人,只有贺亭洲。

女佣仍旧一言不发低着头。她越老实,洛默越像一拳砸进棉花里。洛默知道,骂她没有用,她只是被派来的家具之一。看这个不顺眼,就换下一个,这座房子照样运转得严丝合缝。

蝴蝶的零件出厂后即绝版,但贺亭洲的房子,永远不缺可替换的零件。

想到自己连丁点的自由都没有,洛默看这个先前还中意得不行的游戏房,越来越碍眼。

他猛地抬手,把端到自己面前那杯水扫了出去。

杯子滚过地毯,撞到柜脚,水泼了一片。女佣下意识要蹲下收拾,洛默先一步踢开椅子,椅脚刮过地面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
“这里不需要你了。”他冷声道。

女佣还想争辩,“可是……我这样留下不管,会被追责。”

“如果你还知道叫我一声少爷,就不应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。”

在幽暗的屏幕光映衬之下,洛默的脸色阴得吓人,女佣见状也不再多说,快步退了出去。

门合上以后,屋里只剩洛默一个人。

洛默看了那只半死不活的蝴蝶一会儿,又抓起桌上的手柄,狠狠砸到地上。塑料外壳裂开,按键弹出去两颗,滚到沙发底下。他又把游戏碟一盒盒扫落,说明书被他扯开,纸页散了一地,宛如一场小型雪崩。

既然贺亭洲不给他留想要的人,那他去破坏要来的物,行不行?

东西烂在自己手上,总比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被夺走更好。到过他手里的东西,如果未来的命运不由他裁夺,那他不如悉数毁去。

至少粉身碎骨的那一刻,还属于他。

他要让这间房乱起来,不再像贺亭洲摆给他的一只华丽盒子。他掀翻软垫,踹倒零食盘,打翻工具盒,镊子和螺丝刀溅开,撞得叮当作响,满屋狼藉终于让他心里感到一点快意。

终于,洛默手伸到恒温柜前时,停住了。

机械蝴蝶还在柜里。

它的左翼边缘还空着一处,替换件放在旁边的小格里,精致小巧。只要他抬手,完全能把这只娇贵东西砸碎。可手指碰到柜门时,他脑子里还是会想起季晴为难的脸,以及贺亭洲云淡风轻的神情。

今天他砸多少东西,在贺亭洲眼里都不值一提。钱能买到的东西,贺亭洲不会在乎。

来人清点登记以后,碎屑残渣被扫空,同样的位置,再摆上新的物件。

那他坏了以后呢?那贺亭洲会在乎他吗?贺亭洲会容忍他吗?贺亭洲会留下他吗?贺亭洲会……喜欢他吗?

他一一对自己的假设予以否定。再怎么不想承认,他确实也是贺亭洲花钱买来的东西。之前在宅子里看到的女人痕迹,闯入他的脑海。

他甚至不如那些女人,和贺亭洲同床共枕的资格都没有。

等有一天贺亭洲把这场一时兴起的过家家游戏玩腻了,他会立马被打回原形,再度沦为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。

朝人的伸出的掌心摇尾讨饭,再被所有常见趁手的工具肆意殴打。

这里不是他的家,从来不属于他。

想到自己最大可能面临的未来,洛默气又上来了一点。他又把地上的工具盒,整个踢翻,里面的空格板摔成两截。

改变不了什么,能在这座宅子里,多留下点自己的痕迹,总是好的。虽然贺亭洲不会自己亲自收拾,但能多给他制造点麻烦,他能记得自己的概率就大一分。

管家赶来时,地上的惨状已经不忍直视。

洛默直挺挺地站在屏幕前,手里还拿着那本被撕烂说明书的残页。

不愧是久经风雨的老江湖,管家看见满地东西,二话没说,只抬了下手,后面的佣人便分开进来。一个人去收拾尖锐工具,一个人去把恒温柜合上,另一个蹲下,拿镊子,把滚到脚边的细小金属件,一个个用厚布托起来。

洛默看着他们绕着自己动作,双手抱臂,站在原地。

“安排得不错,不是第一次了吧,以前房子里也有过我一样的人?”他问。

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,距离他被赶出去,还有多久。距离他最坏的那个可能性,他还有多远。

管家不可能告诉他。

管家说着模范的台词:“洛少爷,您别伤到自己。”

“少装这副关心样。”洛默把手里的烂纸砸过去,纸页轻飘飘地落在管家脚边,“你们怕的是我伤到这些东西。”

管家不和他争,只让人把模型柜锁上,接着让人收拾残局。

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
这次所有人都停了动作,连管家的身子都再放低了一点。洛默不用回头,也知道是谁来了。那种变化太明显了,整间房在某一刻,忽然臣服听命。

贺亭洲走进来,对着还没整理好的破坏残迹,给佣人们下了命令。

“尽快收拾,这间房今晚封起来,收拾完后不得让任何人进入。”

洛默转身,继续和贺亭洲当面闹:“凭什么?”

“你不喜欢的东西,还留在这干什么。”

洛默难堪地咬牙,不想被彻底夺走空间的支配权:“给我了就是我的!”

“你可以这么想。”贺亭洲拿了一串钥匙,对着洛默晃了晃,还笑了一下,“但钥匙在我这里。”

洛默沉默了,他甚至觉得脚下踩的这一方地板,都是他偷了贺亭洲的地方。

“所以我说话有用,也只是在你愿意的时候有用,对吧?”洛默哑着嗓子,说到后面,已经声音小了,不想再自取其辱。

“你现在知道,也不算晚。”贺亭洲还是那副把自己扮成好人的模样,既不生气也不指责,只在教导洛默更多的生活常识。

洛默张了张口,他还想问,那秦世逾呢?

秦世逾在这座主宅里,也替贺亭洲办事。可秦世逾能调动管家,能让佣人随他而动。秦世逾不用担心哪天一句话说错,就被从贺亭洲身边挪开。

无论怎么看,秦世逾都比他更像这座宅子里真正有用的人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洛默心口猛地被蛰了一下。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嫉妒,还是不甘。

“我不行,秦世逾就行?”洛默脱口而出,“他可以碰你的药,进你的书房,管你的下人,你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破事也先找他。怎么,他就能一直留在你身边?”

贺亭洲微微顿了一下。他脸上那点原本若有若无的兴味收了回去。

贺亭洲平时太会用那副皮相骗人,漂亮得无害,一看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,连从里到外的衣着都像被名贵香料熏过。可这一刻,那张脸上的温润外壳撤掉了,轮廓里露出一点森然的锋利。

“你坐他腿上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
洛默猛地被问住了。

他没想到贺亭洲会这么快知道。那一瞬间,自己凑近秦世逾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,无所遁形。

洛默先是难堪,随后又从这份难堪里尝出一点隐秘的快意。

贺亭洲在意他。

哪怕只是不放心,哪怕只是控制欲,至少说明他还看着自己。只要贺亭洲还看着,他就还没有被彻底丢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今天闹了一晚上,不算无用功,起码贺亭洲又特意为他而来了。

自己的情绪有人搭理了,洛默嘴上凶得更为来劲:“你管我坐谁腿上?这屋子这么大,你还给每张椅子都上户口?我爱坐哪儿坐哪儿,又不犯法。”

贺亭洲还跟和他开玩笑一般轻松说道:“我给你的待遇,你照搬到别人身上,就这么想让我生气?”

他的情绪,永远只被在嘴上提起。贺亭洲面上的神情,总像是为了附和氛围而做出的,让人窥不见一点情真意切。

洛默被这句说中了,咬了咬嘴唇,脸色更差。

他不喜欢贺亭洲这样说话,明明在发问,却像已经把答案捏在手里。他像个被拆穿把戏的小孩,拿着玩具的刀枪当致命武器乱射一气。

“那你怎么不把他也调去花房?”洛默立刻顶回去,语气里的酸意自己都没察觉,“还是说秦世逾比季晴值钱?碰你的东西不算碰,靠近你不算靠近,天天守着你也不碍你的眼?”

贺亭洲停了片刻,才说:“秦世逾知道自己的位置。”

洛默一下没声了。

可以长期留在你身边的位置吗?

这句话在他心里冒出来,酸得他几乎想吐。秦世逾知道自己的位置,季晴也知道自己的位置,管家知道,佣人知道,连那只还没装完的蝴蝶都知道该待在恒温柜里,好像只有他不知道。

他被贺亭洲放进主宅,安置进房间,却始终摸不到贺亭洲身边那条真正的边界在哪里。

贺亭洲这时已经走到他面前。

距离一近,洛默就更恼火。贺亭洲这张脸实在太会占便宜,皮相迫人,骨相清致,皮肤在灯下宛若覆着一层薄霜。他俯身看人时,带着天然的压迫感,宛如被供奉的神像突然低下头,开恩赐予自己的信徒半分垂怜。

洛默原本还在生气,心脏却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。

如果他真的喜欢上贺亭洲,那岂不是和那些等在外面盼他回礼的女人一样?先把心思送出去,等贺亭洲什么时候想起来,赏一眼,给一句话,或者干脆让人拿走。

他绝对不要变成那样。

贺亭洲靠近他问,吐出的话语真像诱导人出卖灵魂的恶魔:“我给的这些不满意,你还想要什么?”

洛默几乎被他逼得后退,又硬撑着不动。他讨厌贺亭洲的脸,也讨厌自己被这张脸晃神,更讨厌贺亭洲明明把所有人都算计得一清二楚,还能问得像自己多宽容。

他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,稳住心神,接着开骂,释放自己这段日子的怨气。

“你这地方从上到下都烂透了。人一进来,先称斤论两,看能有多少用处。连喘口气都得报备,行错一步就被你们追究。我想要你们这破宅子别像个活棺材,里面的人别一个个活得像陪葬品,行吗?”

有许多也不全是他的真心话,但贺亭洲都特意问他了,他肯定挑最难听的方向说。

贺亭洲不紧不慢地等他发泄完以后,手已经拉上了他的胳膊:“骂完跟我走。”

“我不走!”洛默又开始徒劳地挣,就算真的挣脱不了,看贺亭洲因为他而不痛快,他就开心。

“你现在没有决定去哪里的资格。”

洛默还没反应过来,贺亭洲再度伸出手臂,从腿弯用力,俯身把他抱了起来。

上次还在书房里,只有两个人的私密场所,丢脸一下他就忍了。现在周围还有管家和佣人,众目睽睽之下,他就像个包裹好的礼物一样,被轻松带走。

那些佣人倒是老实,全都默默在收拾自己手里的活,当作没看见。

“你又来这一套?”洛默害怕被别人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贺亭洲提溜起来了,压着声音对贺亭洲发火。

“说不过就动手?贺亭洲,你除了仗着自己有钱有势,还有一张招摇撞骗的脸,你还有什么?”

贺亭洲把他在自己怀里颠了一下,吓得洛默怕掉下去,赶忙搂紧了贺亭洲的脖子。

贺亭洲没有同他吵,只对管家吩咐:“这几天,看着少爷,活动范围仅限于卧室和餐厅。”

听见自己能在宅子里自由活动的范围,又少了一些,洛默立马急了。挥拳在贺亭洲胸口砸了几下,连对方的一声闷哼都没听见。

“我在你这儿还有没有自由了?”

“自由不等于没有限制。放你乱跑,你现在会伤到自己,也会伤到别人。”

“你少装得多懂我,真懂我,就应该知道,我现在最想砸的就是你。”

洛默对着贺亭洲那段露出来的脖颈暗自磨牙,准备一口咬上去,给那白瓷般的颈子做个标记。但想想自己要是在贺亭洲身上留了痕迹,岂不是太不像话。

想着想着,脸又暗自红了。

抱着他的臂弯微晃,他不得不像树袋熊一样扒紧了贺亭洲。

贺亭洲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抱着他出了游戏房,随后洛默被一路带上楼。

走廊里的佣人全部避开,没人敢抬头。

被抱着游街示众,比直接挨骂还丢人。

洛默把脸埋进贺亭洲怀里,装作自己什么也看不见,可耳朵还在听。他听见佣人避让时衣料擦过墙边,托盘被人按住时的慌乱,一声声压低的洛少爷卡在半途。

越没人敢看他,他越觉得自己像一只闯祸后被主人拎走的动物,挣不脱跑不掉,有多少难堪都要忍受吞进肚里。

他原本以为贺亭洲会把他送回自己的房间,于是在心里记秒数路。过了那幅挂着暗色风景画的长廊,再过转角,应该就是他住的那一侧。

可贺亭洲没有拐过去。脚步继续往前,走廊的灯比他熟悉的那边更多一些,墙上的画也是他不熟悉的摆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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