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默此刻真领会了秦世逾说过的身上有跳蚤的含义了,他几乎是一刻都静不下,连续做点小动作,挪动身体。
一想到贺亭洲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,他就想找个地缝钻了。
贺亭洲还在那要求提得不紧不慢,“下巴再抬高一点。”
洛默干脆仰头让他看自己的鼻孔,“看吧看吧,鼻孔里面都给我画出来。”
“眼睛别总往门口转。”
洛默给贺亭洲使劲翻了个白眼,“看天花板总行了?”
“别老乱动。”
“废话,我又不是死的。”说着,洛默干脆转个身,下颌支在椅背上。
“那我只能多看几眼了。”贺亭洲停笔,手歇下了,视线却没有一秒移开。
“天天吃饭还没看够啊?每天我看你的脸都恶心,吃不下饭了。”洛默做出呕吐的表情。
“椅子都被你蹬歪了。”贺亭洲指出模特的失职。
洛默立刻把脚收回来,振振有辞:“我坐累了。你要不然拍两张照片对着画得了,再不济房子里这么多人呢,你随便找个。我看秦世逾就挺好的,他是个木头疙瘩,能在一张椅子上从早窝到晚。”
这时贺亭洲已经绕过画架,站到他身侧。洛默刚要躲开,贺亭洲猝不及防的,用手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,是摸猫的姿势,只不过这时候真像是为了作画,把他头摆成合适的角度。
那点蜻蜓点水的触感,让洛默整张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。
“你别碰我。”洛默一下子挥拳打到贺亭洲身上,往那边搡了一下,但好像没产生多大的作用,贺亭洲纹丝不动。
反而是贺亭洲扶住他的椅子,让他不至于仰翻过去,“那就自己坐好。”
洛默只能继续嘴硬:“你到底画没画过人?我怎么感觉你在拿我练习解剖?”
“没办法。”贺亭洲低头看着他,“有些人太吵了,总破坏我的注意力,画得慢。”
“……”
洛默整个人被贺亭洲的影子罩住,本能地抬起头,视线却像被人扣住下颌一样,避无可避地撞进贺亭洲垂下来的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。贺亭洲的瞳仁黑得清透,仿若雪夜里结了冰的深潭,扇子般的睫毛投下一点暗影,还是藏不住里面天生的凉薄。
洛默甚至能在那片黑里看见自己的身影,狼狈笨拙而僵硬,仿佛是一只已经落入了陷阱里的猎物。明明还有一口气在,但已经被凑近的猛兽,俯身嗅到了颈侧的血肉味道。
注定在劫难逃,注定无路可退。
他能在猛兽的掌下撑多久,只看对方想玩弄多久的心意。
洛默被那一眼看得胆怯了,最后他也只能低头小声说一句。
“以后我天天晚上拿着大喇叭给你放警铃,让你睡不着觉。”
贺亭洲重新回到画架后,笔尖移动速度快了点。但对着他的视线,让人不适的程度,反而提高了。
洛默有种错觉,他怀疑这个房间没开空调,空气变得更热了,他的额角已经沁出汗水。
他本以为自己嘴坏几句,贺亭洲生气走人,这件事就能结束了。但对方不跟他吵,也不生气,只会顺着他的刺往下摸,摸得他自己先难受了。
洛默被看得越来越坐不住,手指在扶手边缘敲来敲去,最后还是没忍住:“你到底还要多久?这椅子太硬了硌人,我坐不下去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贺亭洲换了只笔。
“我屁股都坐麻了。”
“你坐的时候没少动。”
“你还监控我动作?”
贺亭洲淡淡道:“你耳朵红了三次,腿换了四次方向,刚才还想跑。”
洛默一下安静。
下一秒,他恼羞成怒:“你有病吧?谁会数这种东西!”
贺亭洲没说话,只继续画。
书房里重新静下来。
窗外的光已经不似正午时毒辣,落到画纸上,只剩一层温吞的灰。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而缓,撩拨着洛默的心弦。洛默本来还想忍忍就过去了,后来实在坐不住,趁贺亭洲低头看画纸的那一瞬,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。
椅脚刚擦过地面,贺亭洲已经放下笔。
他这次没再隔着画架叫住洛默,也没用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逼人回头,而是直接用行动阻拦。
洛默刚迈出两步,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扣住。贺亭洲的手看着纤细文弱,只适合做一些风月雅事。但真正落在他身上时却像锋利的鹰爪,指骨贴住他肩头,轻轻一收,便把他那点仓皇逃跑的力气收在掌中。
洛默下意识挣了一下,反而被贺亭洲顺势拉回去。后背撞上画架旁的矮桌,桌角硌到腰侧,洛默疼得吸了一口气,还不肯服软,扭头就骂:“我不奉陪了,你自己慢慢画空气吧。”
话音刚落,领口又被抓住。
贺亭洲俯身靠近他。那点阴影压下来时,洛默本能往后仰,但后腰抵着矮桌,退不了。他还没来得及再骂,身体忽地一轻,膝弯被人托住,整个人被横着抱起来。等他反应过来,他已经又坐到了贺亭洲腿上。
地动山摇,也不过如此。
洛默整个人陷入呆滞了半晌,随即炸起来:“贺亭洲!”
“嗯?又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贺亭洲只应了一个尾音,再往他下巴那里摸了两下,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猫。
“你松开!”洛默在他身上挣,手肘往后顶,又去掰腰侧那只手,“你不嫌热吗?我这么重,你不嫌腿麻吗?你要画画,对着石膏像练去,非得抓个活的。”
贺亭洲靠坐在那张宽椅里,一只手仍旧稳稳压着他腰侧,另一只手把画板再架上去。
“你说的椅子坐得不舒服,我给你当人肉靠垫,现在不准乱跑了。”
洛默气得耳朵都烧起来:“你画画对着我后脑勺画?你看得见吗?”
贺亭洲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看得见。”
“你放屁。”
“你的样子,我记在心里。”
洛默后背瞬间蹿起一阵肉麻,如同细小的电流沿着脊骨一路爬上来。他的挣扎停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,低头就要去咬贺亭洲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:“你非要画我,是怕我偷你家东西跑了?到时候直接拿画像当通缉令?”
越挣扎,贺亭洲反倒把他抱得更紧。
洛默这一扑没咬到人,膝盖在打闹里,无意擦过一个不该碰的位置。贺亭洲扣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松了,指腹隔着衣料掐了他一下。
“别乱碰。”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耳侧警告。
贺亭洲又来了一句更让洛默害怕的话,他语气里已经漾出危险的气息,“再乱动,碰到不该碰的地方,你自己负责。”
接着那张让人神魂颠倒的脸上,又微微笑了一下,示意洛默放轻松。
“你非要引火也可以。反正不得到我的允许,这里没人敢进来。”
洛默彻底僵住了。
他再迟钝也不是完全不懂事的年纪。刚才碰到了哪里,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了。耳根的热意瞬间往上冲,连脖子都开始发烫。
但贺亭洲刚说完臊人的话,自己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重新低头落笔,铅笔擦过纸面的声音听得清晰。
洛默整个人都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他已经不敢移动分毫了,只能抬高自己的分贝,“你故意的吧?”
“怎么了?”贺亭洲还在装傻。
“……”
洛默一句话堵在嘴里,骂不出口。
眼见着那幅画上的图像渐渐成型,洛默咬着牙说:“你画得丑我就撕了。”
贺亭洲语气悠然:“那我再画,你还得坐这给我当模特。”
说罢,再把快滑下去的洛默,当个自己怀里的玩偶一样,搂了上来。
“我撕一张你画一张?”
“嗯。”
洛默已经被贺亭洲弄得脱力了。
他被困在贺亭洲腿上,不能跑,也不能乱动,活生生成了一具假人。
起初他还在心里数着时间,后来渐渐变成听着房间内外的动静。远处走廊有人经过又停下,脚步声渐渐远去了。确实如贺亭洲所说,不经过他的允许,没人能把他从贺亭洲的怀里拽出去。
注意力不能分散的时候,触觉会格外放大。贺亭洲的呼吸就在身后,隔着很近的距离贴着他,偶尔胸膛起伏,他的后背也会跟着察觉那点细微的热。
自己刚才那些挣扎,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贺亭洲允许的范围里闹。贺亭洲略一收手,他的身边,就成了能单独困住自己的牢笼。
等贺亭洲终于停笔,洛默几乎是从他怀里弹起来的。
洛默的脚刚落地,腿还有点软,差点又跌进贺亭洲怀里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伸手就去抢那张画。羞耻和愤怒一起顶上来,他只想赶紧把这张丢人的东西撕了,最好连贺亭洲刚才低头贴在他耳边说过的话也一并销毁干净。
但画真被他抢到手里后,他发现贺亭洲画技竟然不错。
洛默对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纸上的人被画得比他自己照镜子时顺眼太多,眉眼里的戾气被收了一点,脸上那点不服气又被贺亭洲留得清清楚楚。
连他虚张声势的坏脾气,在贺亭洲笔下,都成了可以被端详记录的东西。
就这么毁了,好像还挺可惜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洛默立刻觉得自己没救了。他感觉像被贺亭洲隔着纸又抓住一次,恼羞成怒地把那张画狠狠拍回桌上。
“画得丑死了。”
纸页被他拍得一震,画面中心糊了一块。
贺亭洲靠在桌边看他,眼里那点笑意更明显,但没有拆穿他的嘴硬,只很无奈似的说:“你自己就长这样,我只是如实记载。”
洛默他张了张嘴,一时找不到能骂回去的话。
贺亭洲这人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,嘴里说着再没边际的话,面上的态度都是游刃有余的。
好像被逼得脸红心跳,都是他自己活该。
洛默深呼吸了几下,感觉这里的空气简直凝滞住了,他干脆放弃继续丢人。飞快扫准书房门的位置,转身就跑,再多留一秒,他就会被贺亭洲那双黑色琉璃般的眼睛看得丢盔卸甲。
门被他甩上时发出沉重一声闷响,震得走廊里的灯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跑出书房后,洛默径直冲进卫生间,反手把门锁上。
镜子里的人,脸上红得跟刚从零下的天气里跑圈回来一样。他看着自己那幅藏不住事的样子,越看越火大,拧开水龙头,把水温调到最低,捧起一把冷水狠狠扑到脸上。
凉意砸下来,额发衣领都浸湿了,但那股从书房里带出来的热还堵在皮肤底下,怎么冲都冲不干净。
他又接了一捧水,低头把脸埋进去,强迫自己冷静。
水声哗哗砸在池壁上,盖住他乱掉的呼吸。过了好一会儿,洛默才抬起头,湿淋淋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发梢滴着水,好在脸上的红晕褪去不少了。
他抹了一把脸,咬着牙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。
“老变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