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亭洲看了那段录像以后,在书房坐了一夜。
书房里的光源只有一盏台灯,把复古风格的装潢,照得愈加有岁月的沧桑感。
屏幕里的洛默,蜷在沙发里,半张脸埋进薄枕,毯子被人仔细掖到肩下。季晴从头到尾的动作都很规矩,尽了一个女佣的职责,令人挑不出错。
贺亭洲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很久,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。
若季晴真有一丝半点逾矩的地方,事情反倒简单。主宅里最容易处置的,就是不懂位置的人。偏偏她从头到尾都把分寸掌握得很好。
贺亭洲把画面倒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洛默抓住季晴手腕那一刻,屏幕里的女佣停下,耐心低头听他说话。洛默的嘴唇动了几下,表情比平日少了许多尖锐,卸下了总和外界作对的力气。
贺亭洲知道那种表情代表什么,是一种全然信赖后的安心,好像整日提心吊胆的人,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供他歇脚的地方。
这个小东西,对谁都有和善的一面。唯独在他面前,总是竖起满身的刺。
贺亭洲把画面停在洛默睡着的那一帧,按黑了屏幕,叫了管家进来。
管家应声进门,恭谨地弯着腰。在贺亭洲没吩咐前,头都没抬起来。
贺亭洲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:“昨夜小起居室是谁值守的班?那里有人收拾过的痕迹。”
管家掂量着回答:“本来没人在那值班,昨夜洛少爷临时叫了一个女佣过去陪玩。那个女佣新来的,叫季晴。”
贺亭洲面上没有露出愠色,说话却不太客气,“主宅的规矩不是摆设,什么时候下人可以随意在岗位外的地方走动了?”
管家立刻低头认错:“是我管教不周。”
对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管家,贺亭洲给了个台阶:“以后宅子里的工作整理,该完成的尽快当场完成,别拖到让佣人加班。”
知道这是在指昨天花瓶砸碎后的善后,管家背弯得更低:“知道了,以后不会再有。”
贺亭洲再交代道:“还有,以后洛默在卧室以外的地方睡了,找人通知我。”
管家听到这里,已经猜出这件事真正犯到哪里的逆鳞。他不敢替女佣解释,只问:“那昨夜那位女佣,要不要调开?”
贺亭洲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,神色没什么变化,淡淡回应:“不必了。”
管家退下后,贺亭洲把手边一张画纸翻过来。纸上原本只有几道未完成的线,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人脸部的轮廓。贺亭洲拿起笔,空了片刻,还是没有让笔落下,而是把纸重新压回镇纸下方。
那副画继续处于未完成的状态。
洛默醒来时,神清气爽,来贺宅以后,许久没睡得这么安生过。
自己昨天睡得迷迷糊糊的,发生了什么都记得不深,毯子和枕头不用多想,是季晴给他准备的,柔软又暖和。
季晴人呢?她答应了灯亮着就要过来的。啊对,自己给她许诺了一天的假期。
洛默坐起来,先看向门口,随后觉得自己太着急了,立刻把毯子掀开,装作只是起床嫌热。
他昨晚说的话,陆续想起来以后,他感觉自己格外丢人。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佣撒娇耍赖,还拉着人不让走。
都怪打游戏打得太晚了,没办法,这一切都是为了打败秦世逾大魔王的练习。
……他昨天答应季晴的假期,今天到底生效了吗。有关季晴的事,还是去问问秦世逾吧,洛默觉得秦世逾某些时候,简直可以当作百科全书了。
偏厅门开着,秦世逾这个尽职尽责的工蜂,不用多想,又在忙手头上的事。
洛默在门口晃了两圈。秦世逾的视线还锁在屏幕上,却已经先把手边的文件往里收了一些,像是提防他又突然伸手,把好不容易排好的材料搅成一窝破纸。
洛默看见他这个动作,心里那点没处放的尴尬立刻有了攻击对象。
“你怎么跟护食的狗似的。”洛默靠在门框边,语气很不屑,“我今天不抢你那堆破纸。”
秦世逾视线还在对准着屏幕,冷言道:“那就别我眼前乱晃,我没空陪你玩。”
洛默立刻回以冷笑:“我也不想和你这种的挂逼玩,你是不是偷偷开了?”
秦世逾把一行数据核对无误了以后,才搭理他:“昨天输成那样,今天确实该先修炼。等你什么时候能撑过三局,再来找我报仇。”
想起昨天的惨败战绩,洛默满是不甘心:“你少得意。你那叫玩?按几下就结束了,娱乐性在哪里?”
秦世逾无奈地看向强词夺理的洛默:“你来找我,是专门点评我的游戏风格?”
“我来检查一下你的工作完成情况。还有,我现在有人陪玩了,不用你这种扫兴鬼,她可崇拜我了。”
提起能被自己教育的新玩伴,洛默挺直了胸膛。
秦世逾皱眉:“谁啊?”
洛默:“昨天收拾碎片的一个女佣,叫季晴。”
一听说是一个年轻女佣,秦世逾看着他的眼神,顿时变得有些玩味了。
洛默被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,立刻给自己找补:“我昨晚说给她放假,看看她是不是拿了我的话当真,自己跑了。”
今天他确实没看见季晴了。
秦世逾直接告诉他主宅里的规矩:“你要给人放假,得先让管家知道,再由管家排班。光你自己给一个女佣说,是在开空头支票。”
洛默知道秦世逾说得对,但想到自己食言了,又对季晴涌现出一点愧疚,那岂不是昨天白拽她陪自己那么晚。
“你们这儿规矩真多。放假还要走审批报备的?”洛默小声嘟囔。
秦世逾道手上又在键盘敲了几下,虽然神情没变,洛默却觉得他不太开心。
“她要是真敢听你的,今天就该被管家叫去问话了。你想补偿别人,先学会用合适的方式,别光顾着在女佣面前摆少爷架子。”
被秦世逾这么一通教育,洛默既不甘心,又想着补救的方法,过了一会儿,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:“那我现在找管家说。”
秦世逾看他一眼:“晚了。她今天已经当班了。”
洛默还要争:“那就明天再放,反正我说了算。”
秦世逾沉吟片刻,告诉他最难搞的部分:“你先确认贺亭洲让不让你说了算。”
洛默被这句话噎得无言以对。他昨晚根本没想这么多,只是看季晴半夜还蹲在外厅里收拾碎瓷,心里过意不去,想让她轻松点,也想找人陪自己玩玩。没想到主宅条条框框那么多,连放一天假都要问到贺亭洲那里。
他现在白顶着一个儿子的名分,真到了要让一个女佣休息的时候,还得去求贺亭洲点头。
洛默扭着衣角磨磨蹭蹭,他每次见贺亭洲都有一股极为异样的感觉,不太敢单独面对贺亭洲。最后想想对季晴许下的诺言,洛默心一横,还是冷着脸转身跑掉了。
“问就问。”
贺亭洲从早到晚,都喜欢窝在书房里,洛默刚一敲门,门里就传来让他整晚睡不好觉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洛默进去时,贺亭洲已经早有准备。
他正从书案旁的矮柜里取一只扁平画夹。画夹外层是旧皮,边角有磨损的痕迹,搭扣松开时,里面露出几张已经起过稿的纸。
最上面那一张只画了半张脸,线条很淡,眉眼处却被反复擦过,纸面留下几处细微的毛边。旁边还有几张草稿,角度是从高处俯视的,画出了一个少年安详的睡脸。
昨夜看完录像以后,贺亭洲没了多少睡意,干脆拿起了画笔动动手。
他把监控那段画面,反复停在洛默睡着的几帧上,试着描摹过几次。监控里的洛默太不像平时的张牙舞爪,反而透出一股安静的乖巧。
但人像隔着屏幕录制后,再落到纸上,画出来的效果,总缺少几分鲜活生动。画中人的神态,不是太柔软,就是太死板,仿佛像一个被灯光照得失真的影子,与本尊相距甚远了。
贺亭洲不满意。
他把那几张纸收进画夹,打算试着再完善一番,还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,就扔了去。恰好这时,洛默自己撞了进来。
贺亭洲动作一顿,把那些起过的草稿收进画夹里,没让洛默看见。再从一旁抽出几张崭新干净的纸。
书房里白日也维持着静谧安宁。实木的门板很厚,关上以后,仿佛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,外头的佣人低语和走廊里的脚步声,全都被隔出门外。
洛默站在门边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带进这间书房的那天。
那天他还穿着洗缩水的烂衣服,背着脏兮兮的书包。明明满心都是怨气,可抬头看见贺亭洲的一瞬间,还是被那张艳色逼人的脸和居高临下的气势,猛地冲撞了一下,喘不过气。
那时贺亭洲只是坐在那里,甚至不需要刻意看他,就已经让他有种不敢直视光辉的卑怯感。
太阳不会因为你恨它,就减少一点光亮。
现在也是。
贺亭洲站在书案旁,指尖慢慢拂过纸边,拭去纸上的灰。这个人连做这种无关紧要的小动作,都有一种不肯降到尘埃里的高贵。洛默咬唇,想压制住这点不舒服。初见时那点没来得及掐死的慌张,今天又猝不及防地钻了回来。
他立刻摇了摇头,把那点荒唐念头甩掉。
自己是来办正事的。
洛默把视线从贺亭洲的修长手指上挪开,硬邦邦地开口:“你能不能给季晴明天放假?”
阳光从窗帘缝里洒进来,落在贺亭洲手边的那张空白纸上,让纸面白得晃眼。贺亭洲神情满是了然,好像已经把洛默这一路憋出来的别扭都看完了。
“你怎么对一个女佣这么上心了?”
洛默转过头,不想正眼去看贺亭洲了,直接用冷硬的语调解释:“昨晚东西是我碰碎的,她收拾了一晚上,我答应她的今天给她放假,睡过头忘记了。明天她不该继续当班了。”
贺亭洲把画夹合上,只随手搁在桌角。他的手指在几支铅笔上流连,在挑工具的同时,又给洛默留足把话说完的时间。
“你要替她负责?”
听着贺亭洲的语气不咸不淡的,没有果断同意,洛默慌了:“你这里这么多人,给个女佣放一天假,房子又不会塌,你不至于这么压榨劳动力吧。”
说完,他又小声嘀咕着,“我都答应她了。”
贺亭洲把洛默晾着,没立刻理他。从工具里精挑细选以后,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削得很细的铅笔,又用拇指轻轻碰了碰笔尖,确认锋利程度。那动作慢条斯理的,更能衬出洛默撞到他眼前的慌张。
“可以。”过了许久,贺亭洲还是开口应允了。
洛默愣了一下,随即展开笑颜,想立马去找季晴,告诉她这个好消息。
贺亭洲把一沓空白画纸挪到桌面中央,压上一枚铜色的小镇纸,把纸铺展。他出声扯住洛默正准备跑出去的脚步。
“在这坐一会儿。”他指了下空着的那个椅子。
洛默立刻戒备:“干什么?”
“消遣练练手,你当模特。”贺亭洲把铅笔握到手里,竖好画架,俨然一副准备开工的姿态了。
“很公平,你想要她多一天休息,就拿你自己的空闲时间换。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东西。”
洛默简直被气笑了:“她还主动加班呢,你都没给加班费,黑心周扒皮!”
贺亭洲凉凉说了一句,不知指代什么:“没人要求她做多余的事。”
接着,他又施展为数不多的好心肠,给洛默指了另一条简单的路。
“你可以不换,现在就出去。就算对她食言,她也没能力追究你的责任,最多,是对你有些失望而已。”
洛默站在原地,留也不是逃也不是,内心劝说了一阵,让自己接受这个看似平等的交易。
季晴能休息一天,贺亭洲总不会能画一天,那样他都要替贺亭洲手酸了。
算来算去还是他赚了。
他不情不愿走过去,坐下时故意把椅背撞得歪了一点,翘个二郎腿,懒懒散散的没个正形。
他恶狠狠地催促道:“画快点,少盯着我看。”还把脸埋到胳膊里了。
那股投向他的视线里,总让他有种,身上衣服仿佛没穿好的错觉。
贺亭洲的视线还黏在他脸上,支起下颌,说得理所应当:“不看你,画谁?”
洛默被盯得头皮发麻,故意把腿翘得更高,恶声恶气地找茬:“你再这么看,我收费了。你眼睛又不是X光,看得那么认真干嘛。快点画个大头像,多一笔少一笔无所谓了。”
接着他把表情摆得很臭,想让贺亭洲画出一张讨人嫌的脸。贺亭洲并不着急,铅笔在纸上细致地落下,先勾轮廓,再找准眼睛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