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我的独一无二,不好吗?重要的是,我愿意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贺亭洲现在说的话,简直像蛊惑,“别人以后看你,要先想你和我是什么关系,再想该用什么话对你。你在外面受过的那些亏欠,进了这道门,就不能再原样落到你身上。”
洛默急忙用袖子抹抹眼睛,免得那点泪水又不听话地蹦出来。
太丢人了。贺亭洲不过几句话,就把他这些年被人推来推去、骂来骂去、没人认领的难堪全翻出来,告诉他,那些已是过往烟云。
那道给他救赎的目光,还停在他脸上,包容他所有硬撑出来的尖刺,也看见尖刺底下那点不肯承认的渴望。
贺亭洲对洛默说这话时,微低下头,车里昏暗的光,盛放到他眼里,仿佛他真的有点被洛默的态度伤到了。
“默默。”他叫得很亲,语速也放慢了,像捕鱼的钩子,慢慢落进水里,“你不希望长久留在我身边吗?”
洛默心里那点不肯见人的东西,就这么直白地拎出来。他脸上轰地热起来,嘴唇动了两下,什么都没骂出来。
“谁稀罕,你少自作多情。”他最后只坑坑巴巴挤出这么一句。
又想起什么,洛默说得强硬,说的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,“老东西休想占我便宜,我是不会叫你爸爸的!”
说完,怕自己露出更多蠢相,洛默推开车门就跑。踉跄跑到台阶上差点绊了一下,又死倔着没回头。
秦世逾看着洛默的背影,直到人跑进主宅,才转头看贺亭洲。
他没有笑,脸上那点刚才被洛默逗出来的忍俊不禁的年轻气,已经收拾干净了,反而变得思虑深重。
“难怪非要把他带去老宅。”他想了下措辞,尽可能说得委婉。
贺亭洲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老爷子催你留血脉,你给他一个现成的交代。海韵湾的权力被你收回来,不仅敲打了二叔,顺手卖了个洛默天大的人情。”
秦世逾正因为了解贺亭洲,才知道贺亭洲对今天处心积虑了多久,“你名下支配的产业,家里的人原本都眼馋着,等你哪天撑不住,好从你身上分东西。现在你当众认了儿子,他们再等,也得先越过洛默。”
这些说得都不是核心,贺亭洲想要处理,这种事随时可以解决。以贺亭洲的身份地位,需要花心思给洛默这种随处可见的少年做人情,只能因为那个匪夷所思的理由了。
贺亭洲没有否认,淡淡道:“他们盼我死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那就让他们知道,我死了,也轮不到他们。”
秦世逾停顿了半晌,说到这里,他不愿用这么肮脏的想法揣测贺亭洲,可洛默来了以后,贺亭洲的言行举止,只能指向一个结果。
贺亭洲真信了算命骗子那么荒谬的说法。
洛默来前,有算命的先生看过他和贺亭洲的八字,说他能给贺亭洲换命挡煞。贺亭洲青年早夭的命格,折到洛默身上,贺亭洲就能用洛默的寿数延续不少光景。但这种事不是光把人放在身边就行,二者间得有六亲以内的关系。
贺亭洲和洛默间没有血缘,那只能互相采食对方身上的鲜血,再在七日内完成这个认亲仪式,作为替代。
若想最终成功,最重要的是洛默本身,得心甘情愿地为贺亭洲甘愿奉献自己。
秦世逾当时听的时候也在场,那个算命先生很年轻,说家族和贺家有世交,才泄露天机,替贺亭洲转命。但秦世逾是一丝一毫都不信这些胡言的,最多当个饭后的谈资,一笑而过。
难道贺亭洲是真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了。
“你在车上对他的表现,想刻意让他对你留下好感?他手指被纸划破,你低下头把那点血舔掉,我不相信你只是觉得好玩。”
秦世逾一一想起贺亭洲的反常举动。
除了今天的,还有书房那天,贺亭洲喝了洛默身上的血。让洛默喝下贺亭洲的血这一环,对掌握洛默一日三餐的贺亭洲来说,实在易如反掌。
车里一时静下来。
贺亭洲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,没有否认。
秦世逾很不赞同,他难得对贺亭洲展现不服从的态度:“你的病,医生那边只能拖延,不能根治,所以你开始信这些东西。你今天在老宅给他名分,刚才又在车里那样哄他,是拿感情当引子,想让他心甘情愿做你的药?”
他此刻违背了自己从小受到的教育,居然想干涉贺亭洲做决定,且没有把话吞回去的意思。
“贺亭洲,你聪明一世,怎么在人生大事前那么糊涂。那算命的要真有本事攻克世界名医都解决不了的问题,也不至于要沦落到招摇撞骗过活。你这病没有能切掉的东西,也不是换个器官就能解决,确实传统疗法效果有限。但现在你还撑得住,就还有转机。说不定再过两年就出现了特效药,有了新的治疗方案。不用听那些怪力乱神的胡扯,你好好调养,也能安稳一生。”
秦世逾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,对贺亭洲不再是毕恭毕敬地听命。
贺亭洲靠在椅背上,神色平稳中已然透出倦怠,那点病气在车厢暗光里浮出来一点,如薄雾流在眉眼之间。
他轻笑了一下秦世逾,“你不也是把我延命的可能,放在现在还没影的新药上。那和算命给出的续命方法,又有什么分别。”
秦世逾把唇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贺亭洲悠悠开口:“我不全信,也没打算把所有希望押在那个算命的身上。可已经横竖都要死了,现在有一条新路摆到我面前,试一次也无妨。不成就不成,大不了我按照原本的命数结束,事情不会比现在更坏。”
秦世逾静默了,收敛了个人的态度,对他说:“我还是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离谱的事情。”
“我没有让他立刻去死。”贺亭洲看向主宅门口,洛默早已跑没影了,只剩几条灯影被夜风吹得微晃。
“我把他从亲戚家带出来,给他闻所未闻的一切。跟在我身边,总比他在亲戚间被推来搡去,吃着剩饭要好。”贺亭洲语气很淡,甚至带着一点无辜:“这些也是真的。”
“他不知道其中隐含的代价。”秦世逾说。
“我在他来的第一天就告诉他了,只不过他把这当个玩笑,没记在心上。”贺亭洲轻笑一下,又对秦世逾说,“你既然不相信,又为什么认真地驳斥我。更何况,他得到的东西也不会因为我的目的不干净,就变成假的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觉得这是笔公平的交易?”
“公平?”贺亭洲像是听见一个不太适合放在这里的词,“世逾,我的人生注定比一般人短,所以只看眼下,及时行乐。医生的话你听过,药只能拖,拖到哪天算哪天。我死前的日子假如拖得太长,还要饱受折磨。眼睁睁看着自己行动能力一点点废掉,最后连体面都要靠别人维持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低沉了一点,但没太多哀伤。类似的场景他在脑海里模拟过太多次,已经恐惧疲乏了。
“我不想生自己的孩子,不想让一个孩子注定幼年丧父,或者更糟,没等我死,就先看着我变成一具躺在床上的废物。更不想让他承担遗传我这身病的可能,哪怕那概率只有万分之一。可养孩子这件事,我还没体验过。”
贺亭洲继续说:“洛默正好这个时机来了。把他带回来,对他有好处,对我也有好处。起码绝了家里其他人觊觎我名下东西的心思。若那个算命的说法有一分用处,那最好。若没有,我也不过是多养了一个孩子。”
“你这不像养孩子,倒像是把对情妇的手段,用在洛默身上了。”
秦世逾想着两个人那些存着撩拨心思的互动,皱了下眉。
贺亭洲无所谓地说:“我没养过孩子。会的手段就这么多,先用着。”
“你让我做什么,我都可以去办。但我认识的贺亭洲,不会拿这些三教九流的方法,欺骗自己。”秦世逾固执地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没能和贺亭洲达成和解。
贺亭洲也不想说服秦世逾了,本就没这个必要,他还是会继续自己的意愿行事。
过了片刻,他看向主宅门口,望着洛默奔逃时踩过的台阶,那处现在空荡荡的,忽地说:“你看,他离开的时候,多开心。”
“你舍得让他失去这一切吗?他自己舍得失去这一切吗?”
秦世逾也看向那个方向,知道洛默已经踩到了贺亭洲设下的天罗地网里。
这就是贺亭洲。他甚至不需要把自己说成好人,只要把那些真实的好处摆出来,就足够让旁人无法干净地指责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