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岱章的脸色却没有缓过来。
认子这件事被老爷子压下,他一时不能再从洛默身世上发难,可海韵湾的问题还没解决。贺亭洲刚把洛默按成亲生儿子,正好也给了他另一条话柄。
“爸,亭洲认孩子,这是家里的事,既然您点头了,我们自然照办。”贺岱章踌躇了下,语气变得和缓,话锋展露,“可海韵湾这桩旧案,如今外头盯得紧。洛承先本来是这孩子的父亲,亭洲又刚当众认了他。这个时候还由亭洲亲自处理旧事,谁会不说一声私情,就算这孩子真是贺家的种,在别的男人身边养了那么久,说出去也不好听啊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说:“是啊。血脉归血脉,公事也要避嫌。”
贺亭洲没理那些杂音,只看向贺岱章。
“避嫌?”他重复了一遍,似乎觉得好笑,“这两个字,二叔用在自己身上更合适。”
贺岱章的笑意顿了顿。
贺亭洲抬手,秦世逾便把材料递过去。他没有全部摆开,只抽出一叠夹了签条的旧纸,放到贺亭洲手边。
贺亭洲没有急着翻开,先看向老爷子:“海韵湾项目当年由二叔经手,善后走他们公司的款项,媒体口径顺着他们说。那现在被捅出来的篓子,也该二叔一力承担吧。”
贺岱章脸色不善:“亭洲,你这话说重了。”
“是吗?我还觉得我找到的东西,轻了。”贺亭洲冷笑一声,从那叠纸里抽出几处,放到桌面中央,只把最关键的几张压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,“二期试运营前的整改通知,和后来的归档补件差了九天。你们当年说是底下人提交报告延迟了。”
他换过一页,接着说。
“洛承先当晚被临时叫去处理消防联动和电控故障,值班交接和打卡记录都有。你们当年写的结论,是他违规进入危险区。”
洛默猛地抬头。
他不懂那些材料每一页意味着什么,但是听懂了那一句,他的父亲不是自己主动去的。并不像新闻里说的那样违规操作,也不是同学骂他的父亲做小偷。
父亲的名字从发臭的烂水里,被短暂捞了起来。
可说出这句话的人,是贺亭洲。
贺亭洲的目光还聚集在这些材料上,又抽出下一页:“当年的披露材料递给媒体,用的是注销公司的旧邮箱,转过两道,做这件事的是你儿子秘书。还有几笔善后款,名义上说是用于遗属沟通和媒体安抚,最后补进了你们手里其他两个项目的前期开支。”
他把纸放回桌面,慢条斯理地说:“二叔,你现在说要避嫌,也可以。先把当年这些账补干净,再谈我们的交接问题。”
贺岱章脸色已经黑如锅底:“当年材料乱,底下人为交差,写重写轻都有可能,我不可能一一过目。海韵湾牵涉那么多部门,你现在把这些都往我身上压,不合适吧。”
也有人跟着打圆场:“现在旧事重提,总归要先稳住外面。至于家里旧账,慢慢查也来得及。”
贺亭洲把手里的纸合上,说出自己的处理意见:“我能查到的事情,外面的人恐怕也不会比我慢太多。二叔先从海韵湾这摊子里撤出来,也不用惦记我手上的其他资源。”
贺岱章眼神一变。
贺亭洲继续道:“复核流程由秦世逾接手。基金会原来的人,不再单独对外说话,媒体联络以后只走我这里。你手上和海韵湾相关的两个项目,先了结掉。把收尾做干净,别让烂账捅出去。到时候给贺家的影响,可不是一个小小的私生子能比的。”
老爷子暂时没说话,目光不断地扫过贺亭洲和贺岱章间,像在反复权衡着什么。
洛默第一次看见贺亭洲真正对外用手段,举重若轻间,就让对方毫无立足之地。贺亭洲的态度不是他在亲戚家里熟悉的摔打嘶吼,没有任何一个锅碗瓢盆受伤,却能震得对方哑口无言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放,就能把每个人伸出来的手指一根根按回去。
贺岱章的话已经扯下脸皮了:“亭洲,你这是连自家人也不信了?”
贺亭洲神色自若:“二叔说,我手里的东西,哪件有假?”
贺老爷子这时才开口:“海韵湾事件先按亭洲的意思走。岱章,你那边把窟窿补上,再谈。”
这一句落下,事情就尘埃落定了。
洛默低头听着贺家人对于自己身上的事盖棺定论,一点痛快都没有。父亲当年的事,得以沉冤昭雪,然而父亲已经听不见了。他得以有了个身份,不再被骂野种,然而这个父亲还是假的。
他自身命运的转折,和他自身的努力毫无干系。只是贺亭洲坐在那里,轻飘飘说了几句话,就给他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原来恨也需要权力。
没有权力的人,连替父亲从脏水里撇清一下,都要借仇人的手。
回主宅的路上,洛默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不住地打量着贺亭洲,想着贺亭洲为什么要那么表态。
桌上一番唇枪舌战告退后,贺亭洲仿佛也累了,靠在椅座上阖起了眼。夜里亮起的点点灯火洒在贺亭洲的面庞上,夺目的眉眼松懈了,竟让此时的他看着有番温柔的味道。
就连疲态,在贺亭洲脸上都收得正好,丝毫不显得精神垮塌,只当作增色添彩的一笔。
洛默看贺亭洲似乎很累了,不敢打扰。也有一点小心思,是沉醉在这份共处一车的静谧里,怕一张口就把美梦打破。
直到车停下,到了主宅前,他在心里对贺亭洲的百转千回,终于浓缩成一句:“你有病吧?为什么要那么说?”
秦世逾正要下车,听见洛默突然发作,扭过头来看。
贺亭洲早知如此。洛默能忍了一路,已经比他想得久了太久。
他不出意外地挑眉望向洛默,故意装傻:“哪一句话?”
“你说哪一句?”洛默脸都憋红了,贺亭洲信口开河,还非要他点破,“你前几天还说年纪和我对不上,十五岁当爹都嫌早。今天到了你们贺家老宅,当着那群人的面,就说我是你儿子。你耍我呢?”
贺亭洲含笑看着不打自招的洛默:“我前几天说那些话时,你在门外?”
洛默被噎住了。
秦世逾微微偏头,忍了一下才没笑出来。
洛默深呼吸几下,想办法给自己开脱,随后立刻恼羞成怒:“我路过!你们书房门又没关严,谁稀罕偷听你们这些破事。”
贺亭洲没有追究,神色一敛,淡淡道:“血缘对不上,是真的,我说给你听。老宅里我说你是亲生的,也是真的,我说给的是贺家人。”
洛默更气:“这还能两头真?”
他的心如坐上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。
“能。听众不一样,说辞自然不一样。今天以后,不论你的出身如何,我都会把你当亲儿子对待。我说你是,你在贺家就有这个位置。”
天大的馅饼砸到头上,洛默一点高兴不起来,他还是不能理解,贺亭洲为什么要认他这个陌生人为儿子。
“你真有病啊,生不出孩子?”洛默顿了一下,疑问道。他只能这么推测了,合情合理。
贺亭洲眉眼一弯,竟不觉得这句话冒犯,但也没直接回答:“我怕我生出的孩子,没你健康活泼。”
没想到自己还能被夸,洛默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,但健康活泼是什么匪夷所思夸人点,他班级里随便挑一个就全都是,亲戚还天天嫌弃他闹腾。
“那你就喜欢给人当爹?”
贺亭洲没有立刻回答,只稍稍倾身过来。车里的光很暗,他那张脸因为靠近而一下清楚了许多。
洛默那股心快跳出嗓子的感觉又涌现了。贺亭洲明明没有碰他,他却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住了,视线锁在贺亭洲淡粉色的唇上,期待着他之后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