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洛默没事就看看自己手上的创可贴,他经常觉得那里勒得自己心里发慌,犹如一个带了内刺的铁环,固定在他的血肉上。一会儿又觉得那块小小的棕色贴布像个戒指,代表着某种束缚和约定。
感觉伤口好得差不多了,洛默早上洗漱时故意拿水冲过那块,创可贴的边角卷开了,他拿起来手看看,又放下,没真狠心撕掉。
泡了水的创可贴贴在指节上,凉得他难受,正好让他清醒一点。
今天又要被展览一般地带出门,听说是去贺家的老宅。洛默磨磨蹭蹭打扮好以后,暗自腹诽,贺亭洲去见他家族的人,叫他干什么。他又不想逢年过节串亲戚,平时想起那群亲戚就倒胃口了。
何况贺家人也不是他的亲戚。
但是贺亭洲交代的事,他向来没有拒绝的余地。秦世逾在这方面简直是一个听话的机器人,从不会违背贺亭洲的任何要求。现在就已经在确认转身就去确认晚上的车和随行的人,神色严肃,好像他们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他又想起横亘和很久的疑问,秦世逾和贺亭洲是一家人吗?
洛默走过去时,贺亭洲只看了他一眼,目光就落到他特意藏起来的手上。
他叮嘱道:“伤口换过药了吗?”
没想到连伤都算不上的一道小口子,能让贺亭洲记挂至今。洛默的脚步停住了。
那天贺亭洲低下身,含走他指腹上那颗血珠的触感,忽地又从皮肤底下爬出来。凉滑、细密,宛如有一段蛇身,贴着指节绕了一圈。
洛默耳根先热起来,随即更为恼火,觉得自己被人抓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。
他连忙把手往袖子里藏得更深,怕被看出来脸上的红晕,立马偏过头。说话口气态度比刚睡醒起床气时还差:“还没烂,不用截肢。”
贺亭洲没有立刻拆穿他的强装镇定,只说:“给我看一眼,创可贴时间长了不换,容易发炎。”
洛默偷偷把那块创可贴揭掉藏进兜里,然后把手伸出来,把那点已经愈合的小伤怼到贺亭洲眼前,“看啊。就这么点口子,你连这个也要管?是不是我喘气重一点,也得提前报备?”
他都已经这么努力唱反调了,就多关注他一点吧。
但令他失望的是,贺亭洲这次没有亲自给他处理了,而是平淡地吩咐下人:“车里放一盒新的创可贴。”
那点没得到特殊关怀的怅然若失,被洛默压了下去。
正好,那天只是个意外,贺亭洲摆出这种态度,就还是他的仇人。
连那点不该有的心跳,也一并藏回去。
贺家老宅,是洛默第一次见识到陈旧和豪华能融为一体的地方。它看上去甚至有些朴素,灰砖墙上爬着旧藤蔓,几处门楼低低压下来。门匾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笔画里一股遒劲有力的风骨,让人知道绝非凡品。
听说那匾是很多年前某个大人物题的字,后来贺家几次修宅,都没人敢换。
洛默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地方不像给人住的,反而更像一块被摆在城里的旧牌位。一靠近身上就压抑得慌。
还没进门,他就已经怵了,但他不想拉住贺亭洲问东问西。
和贺亭洲说话太麻烦。那个人只要看他一眼,他身上就会不对劲,要么耳根发烫,要么心脏乱跳,好像自己是见不得光的小毛贼。
洛默不愿意承认自己怕他,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他,于是一路上都刻意绕着贺亭洲走,宁可去烦秦世逾。
车还没停稳,他就靠着秦世逾信口开河:“你们把我带这儿来干什么?终于要暴露人贩子本性了?嫌我吃太多,准备把我卖了回本?”
秦世逾正低头看手机里的一些消息,闻言抬手,用食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。洛默顺势捂住头,哇哇大叫,好像真被敲疼了。
抢文件那天以后,话虽说得难听,但包裹在两个人身上的一层隔阂,不知不觉消融了。玩笑般地打打闹闹,成了他们不经意间的常事。
“老爷子的地方,他养生,忌荤腥。”秦世逾面上表情不动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洛默,说出的话却很是刻薄,“你这点排骨,卖不出去。”
洛默立刻瞪他,暗暗嘟囔,不服气:“你老爷子,又不是我老爷子。他都没给过我压岁钱,干嘛我还得把他当祖宗供着。”
“我不姓贺。”秦世逾纠正他。
“还有,这不算损你。我是在提醒你,等会儿少说这种话,这儿不比我们房子里,可以随你放肆。老宅里有些人比你想象中更会装聋,但不代表他们真听不见。”秦世逾正色道。
洛默本来想回一句,听见了还能怎么样,这是孙二娘开的黑店啊,把他做成人肉包子。
话到嘴边,秦世逾已经替他把车门拉开,贺亭洲也已经率先下了车,和门口的人打招呼。
洛默也赶忙跳下了车,藏在秦世逾的后面,偷偷看谈笑自如的贺亭洲。
他以只有自己和秦世逾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贺亭洲给你发几份工资啊,你管得真宽。”
“你要是能少惹一半事,我能轻松很多。”这句话,秦世逾也是牙缝里咬出来的,随即便带着洛默向前走。
老宅的门口坐落了两个石狮子,雕刻得栩栩如生,随时能撕咬下人身上的一块肉。两侧厢房檐下挂着旧灯。灯罩是磨砂玻璃,光照得朦朦胧胧的,洛默还想走进细瞧,就被秦世逾猛地拉走了。
“手刚长好,不要乱碰。”
洛默在秦世逾背后,对秦世逾做了个鬼脸。
这里的家具全是木质打造,厅堂摆的几张椅子,暗紫的木隐隐透出光泽。屏风后面有淡淡的檀香和陈茶味,墙上挂的不是装饰画,而是几幅看不出年代的书法字,纸质已经有点泛黄了。
洛默心下暗嗤,这老爷子该不会是个清朝活过来的老僵尸吧。
台阶下已经有人等着。那几个人年纪都不轻,蜈蚣扣的领子扣得严实,站姿也比主宅那些佣人更一板一眼。见贺亭洲过去,他们弯腰行礼,动作整齐。轮到秦世逾时,那几个人只略略让开路,没有再低头,只当早知道他能进来。
真是等级森严的地方,洛默对佣人把自己视若罔闻的态度,见怪不怪了。
这座宅院的会客厅设在东侧,进门要经过一段窄廊。廊下摆着两只大瓷缸,里面没有养花,只积着半缸雨水,水面浮着几片落叶。洛默跟着进去时,下意识看了一眼桌边的位置,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给他留椅子。
中间主位空着,椅背比旁边几张高出一截。主位旁边,贺亭洲的位置已经摆好茶盏,杯盖扣得严丝合缝。其余几张椅子各有主人,按年纪辈分和姓氏,座次都已经在这张桌上排好了。
洛默被安置在贺亭洲身后斜侧的一张小桌旁,那规格比主桌的寒酸得多,只放了一碟点心和两盏茶。
另外一张空着的椅子,显然是给秦世逾的。
洛默刚坐下时,心里还轻松了一点。他不想承认自己怕这地方,可老宅的门槛院墙,陌生人的眼睛,都让他觉得不对劲。
秦世逾若坐在旁边,至少还能让他骂两句,壮胆也好,找茬也好,总比一个人被晾在这张小桌上强。
他伸手,趁主桌那边还没正式开口,扯了一下秦世逾的袖口。
秦世逾低头看他。
他有点着急了,想让秦世逾这个目测全场和他年纪最接近的人,赶快坐下陪他:“你把我带来以后自己站这儿干什么?看着我偷点心?”
秦世逾没有顺着洛默的力道坐下,只微微侧身,把声音压低警告洛默:“那一盘都给你,堵住你的嘴,全场别说话。”
洛默差点被他这句逗出笑声,又硬生生憋住,对秦世逾揶揄道:“那你就站着当茶水服务生吧。”
随即把一块糕点扔进自己嘴里,狠狠猛嚼。
这时,一个老宅管事人弯腰走到对面偏左的中年男人身后,低声道:“岱章先生,人已经到了。”
听见这个称呼,洛默下意识看过去。那男人年纪比贺亭洲大不少,眉眼有几分贺家人的硬相,手里慢慢转着茶盏,视线落到洛默身上时,若有所思地掂了下斤两。
秦世逾俯身给他擦了擦嘴,借机在洛默耳边低声补了一句介绍:“贺岱章,贺亭洲的二叔。今天他可能说很多你不爱听的话,控制好自己,别激动,不许往人身上泼水。”
这明摆着是在拿他在贺亭洲那天的饭局说事。洛默闷闷低下头,应了句哦。
秦世逾就这么不信任他。好吧,他也的确不太值得信任。
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这好尴尬。
贺亭洲非把他拽到自己的家宴上,是把他当圈养的珍奇异兽展览吗,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。
他还想再让秦世逾坐过来陪他,反正主桌上没有秦世逾的位置。结果洛默眼睁睁看着秦世逾给自己在桌旁做了条路。
那凳子在屏风旁,原本给递茶的人临时歇脚用,矮而窄,没有宽大的靠背,和主桌旁那些沉木椅子根本不成一套。秦世逾却像没看见满屋人的脸色,拎着它走到贺亭洲身侧,放下,身子只坐了半边,但明摆着是要在桌上有一席之地。
洛默坐在副桌边,手指还停在点心碟旁。他为秦世逾的泰然自若而抹了一把冷汗,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他,到了这儿也不禁觉得拘束。
那位置刁钻得很,照规矩不能算入席,但照眼睛看,已经挤进了主桌那一圈人的视线里。
贺岱章最先展露不悦。
他手里的茶盏刚放到桌上,预备发火,门外便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。原本坐着的几个人全站了起来,连贺岱章也收住了将要出口的话,侧身往门口看去。
洛默跟着抬头,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人扶进来。
老人穿一身深色中式褂子,脸上肉不多,头发几乎全白了,身子还要人搀扶着,步履蹒跚,但那双眼里的神采,可称一声精神矍铄。他一进门,屋里那些人的呼吸都沉重了许多,全都站起来恭迎他,椅脚在地面上擦过一阵轻响。
管事人低声叫了一句“老爷子”,洛默这才反应过来,主位一直空着,是在等他。
贺老爷子慢慢坐下,目光先落在贺亭洲身上,又扫过旁边秦世逾那张矮凳。
老爷子并没说什么话,可秦世逾已经起了身。他没有急着解释,只站到凳子旁边,姿态比刚才更低一些,好像那半张凳子本来也只是临时放在那里,随时可以撤走。
其他人依次重新落座后,贺岱章这才像等到了时机,温声开口:“爸,世逾如今也能坐到主桌边听事了?年轻人能干是一回事,老宅里的规矩,总还得有个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