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世逾敛眉低声道:“是我图方便,想着亭洲这边等会儿要看几份旧档案,站得太远反而来回打断主桌用菜。若老爷子觉得不合适,我站着递也一样。”
他摆出的态度很规矩,暗自把所有的僭越,都说成不打扰其余的人,是替其他人着想。这样一来,贺岱章要是继续追究,反倒显得他不是真在讲规矩,而是在借规矩找秦世逾的难堪。
贺亭洲这才端起茶盏,轻抿了一口,落盏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他坐近些,是我让的。”贺亭洲目光直对向贺岱章,“他要给我递的材料多,我懒得一句话叫他走三趟。二叔若觉得不合规矩,等会儿你替我亲自翻阅?”
嘴上的二叔,叫得客气,贺亭洲态度却没有多少晚辈味。
贺岱章看贺亭洲明晃晃地把他降格,脸上的火气更重。
老爷子对着秦世逾轻轻点头,这足够让屋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,把气收回去。他用手杖点了点地,主持了大局:“行了。世逾虽是外姓,身上总还有贺家的血。一家人,别这么斤斤计较。”
老爷子又看向秦世逾:“坐吧。既然是为了办事,就别在这些小处耽误。”
其他人还有想说的,已经纷纷闭了嘴。
秦世逾这才重新坐回那张矮凳上,坐得仍然很浅,身形紧绷着。洛默坐在副桌边,看着他那副进退都有分寸的样子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原来秦世逾也不是全然的外人,可一个外姓,就能让桌上的人赤裸裸地排挤他,他天然矮人一头。
洛默原本一直觉得秦世逾碍眼,他能出入贺亭洲的书房犹如无人之境,和贺亭洲有着多年默契的熟稔。但今天的样子,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亲戚家里被推来搡去,多吃一口饭都要被念叨的自己。
高门大户里,人的嘴脸,原来也没有哪里不同。
他看秦世逾比他更早学会了怎么把白眼咽下去,再把事情办完。一时间很复杂,甚至隐隐有点为秦世逾叫屈。
洛默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点心,忽然没了碰它的兴致。明明是老字号师傅的秘制配方馅料,软糯香甜,却让洛默觉得涩得难以下咽。这里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在嘴里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旧茶渣,说话一点不干脆。
贺岱章重新端起茶,声音恢复了和气:“亭洲,这几天外头乱,老爷子也听见了些风声。海韵湾的事拖了这么多年,都以为算完了。结果现在一些处置过当年事的人。成阶下囚了,这件事顺道翻出来。几个项目方怕牵连,已经有人找到我这里来,问贺家到底想怎么走。我想着,你身体一直不算好,这摊子先交给我这儿理一理。旧项目当年是我们负责的,媒体那边也有能说话的人,免得什么事都压到你身上。”
洛默听见了,伸长了耳朵,当年海韵湾事故是贺岱章负责的?原来不是贺亭洲?
桌上的人谈起死人事故的口气,只当是一个方便挪动的项目。
听见这不加遮掩的争权夺利说辞,贺亭洲只用杯盖慢慢拨了一下水面。
坐在另一侧的中年女人也跟了一句:“岱章那边以前就碰过这个项目,确实接手容易些。再说,洛家的孩子如今放在你身边,外头本来就容易传闲话。由你亲自压下去,只怕越压越难听。”
洛默听见提到了自己,忍不住往椅子的后面缩了缩。贺亭洲真是狡诈,叫他过来自己的家宴,是替他分担火力的?
贺老爷子终于看向洛默。
那目光没有慈爱,也没有厌恶,只像在看一件被带进房子里的东西,判断它到底该归到哪个柜子里。洛默这个人,在他眼里和一把捎进来的伞,没有任何分别。
洛默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舒服,刚要低头躲避,贺亭洲忽然开口,说了个暂且和旧案无关的事,震惊四座。
“洛默是我刚领回家的亲儿子。带回来给老爷子见见,认祖归宗。”
屋里静到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。
洛默猛地抬头,他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秦世逾的面色也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。贺岱章脸色当场变了,刚才帮腔的女人,更是下意识看向贺老爷子。
贺亭洲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空隙,继续道:“他住我的主宅,走我的账。以后贺家这里见到他,全部按我儿子的规格对待。谁再把他往外推,就是拿我的人做文章。”
洛默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亲生的。
贺亭洲在搞什么鬼?当这一屋子人都是瞎子不成,他和贺亭洲长得一点都不像。
洛默只觉得有只黑漆漆的麻袋兜头罩下来,把他整个人罩得不知所措。他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反驳,站起来声明谁是你儿子,可满屋姓贺的人都在看他。那些目光太沉重,让他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更要命的是,听见贺亭洲说“我的人”,他心底竟然不争气地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被贺亭洲认领了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洛默就恨不得把自己脑子剜掉。他被贺亭洲害得还不够惨吗?怎么还能因为这种假得离谱的话生出一点窃喜。
贺岱章最先反应过来,笑意有些僵:“亭洲,这话不能随便说。孩子年纪摆在这里,长相也……”
“长相怎么了?洛默随他的母亲。”贺亭洲打断他。
贺岱章顿了顿,似乎意识到无可辩驳,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:“外头真要细算起来,时间只怕不好对。”
贺亭洲不以为然:“谁年轻时没几件荒唐事。二叔这些年的风流账,真要一笔一笔翻出来,恐怕比洛默的年纪还早。”
紧接着他看了眼洛默,又说:“我只带回来一个。二叔外头那些,真要都认回来,这张桌恐怕还要再添几把椅子。多子多孙的福气,我好生羡慕啊。”
这已经是彻底把难看的事摆到台上来,满屋的人,无一人开口说话。
贺岱章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。旁边几个原本要看热闹的人也收了眼神,生怕贺亭洲下一句就把谁家的腌臜事情点出来。
贺老爷子这时才开口:“够了。”
顷刻间,桌上所有人都收住了。贺岱章低头叫了声“爸”,没再往下说。
贺老爷子叹了口气,对贺亭洲终于展现了一点长辈的慈爱,仿佛不再是一个让人噤若寒蝉的大家长,而是一个为儿孙忧心忡忡的老人。
“你这些年,身边人来来去去,不进家门的,我懒得问。让你结婚,你说没必要;让你留个孩子,你也拿身体不好挡我。现在突然带回来一个这么大的,你怎么突然转向了?”
话题风暴中心的洛默,僵硬地扭头看向贺亭洲。老爷子这番话,是赤裸裸地表明,他也不相信贺亭洲扯的胡话。
贺亭洲没有被问住,站起来把洛默领到自己手边,对老爷子躬身了,说得情真意切:“这些年是我不懂事,总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身后事安排干净。您催过很多次,我听着嫌烦,后来想想,也不是全没道理。”
老爷子盯着他:“你一明白,就能立马弄出这么大个儿子?”
贺亭洲拍拍洛默已经彻底僵硬,宛如一座石像的身体,“我年轻时确实荒唐过一阵,身边女人换得勤,葛箐也在其中。少年时期玩心大,旧人断了就断了。后来海韵湾出事,她又因善后和赔偿的事进过我身边。她没给我把话说透,我也没把孩子往自己身上想。洛默被拿出来说事以后,我让人重新核对过时间,也做过该做的检测确认。”
洛默听着这些话,脑子已经当机了,什么叫该做的确认?难不成是佣人打扫房间的时候,偷偷拿了他的头发给贺亭洲?
给出这么完整的来龙去脉,洛默都要有一瞬间的相信这是事实了。
贺亭洲继续以确凿无疑的态度说:“他确实是我的儿子。事情拖到现在才带到您面前,是我处理得迟了。”
贺岱章脸色难看:“亭洲,话说到这个份上,总不能只凭你一句确认。葛箐那女人当年——”
“二叔。”贺亭洲打断他,“葛箐是什么人,我比你清楚。她不干净,不代表她生下来的孩子就能由你们随便拿来指摘。”
旁边有人想打圆场:“亭洲,岱章也不是这个意思。血脉这种事,总归要慎重些。毕竟孩子一旦进了贺家的门,后面牵着的就不只是名声了。”
贺老爷子明摆着没被贺亭洲的说辞糊弄,眯着眼睛打量他看了一会儿,但忽地想到了什么,还是给贺亭洲留了一条路:“你知道这句话说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名下那些东西,以后都打算先给了这小子?”
“没错。”
听见贺亭洲的承认,屋里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洛默坐在副桌旁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贺亭洲说的儿子,根本不只是一个称呼。亲缘关系在这种的家族里,成了一条不能伸手的界线。
意味着谁有财产的优先继承权。
贺老爷子握着手杖,沉默片刻,终于把视线转向贺岱章。
“既然亭洲自己认了,你们就按他说的办。”他浑浊苍老的声音,还是把宽容给了贺亭洲这个他最疼爱的孙子。
“血缘的事,他铁了心担责,我就先不追究。外头谁再拿这孩子当枪使,就是打贺家的脸。”
贺岱章脸色微沉:“爸,这里面疑点不少……”
“疑点不少,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审他的儿子。”贺老爷子看他一眼,已经有了严厉的意味,“你们一个个盯着亭洲的身体,指望他名下那些东西,不就是觉得他没有后人?现在他说有了,你们倒比我还急。”
这话一出,桌边几个人都不敢再动。
洛默听着觉得不对味了,贺亭洲还那么年轻,风华正茂。怎么桌子上的人,一个个像盼他死赶紧啄食尸体的秃鹫似的,已经开始商量他的身后事,没一人觉得不对。
贺老爷子又看向贺亭洲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,却仍旧带着敲打:“你身体不好,我不逼你做那些你不愿意的事,但不代表我不管你对未来的安排。你今天既然把人带回来,说他是你的血脉,就别只是拿来堵一句闲话。趁早的,让这孩子改了姓。”
贺亭洲颔首道:“老爷子同意了,之后一切都好办了。”
贺老爷子点了点手杖:“那就坐实。别让他在你身边,没名没分的,不成体统。”
他连忙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碟点心,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懂。眼眶已经发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