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柜拉开,里面按季节挂了衣服,睡衣和内衣叠在抽屉里,连袜子都分了深浅色。浴室门口放着拖鞋、牙刷,杯子等常用洗漱品,连洗手台的高度,都像专门给他定制的。
洛默没管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,往床上一躺,打了几个滚。
从最底下的床垫,到最上面的枕头,都挑选的是上等品,没有半点给他随便应付的意思。
他在亲戚家借过沙发睡,也躺过地铺和杂物间,从来没有哪一处地方,能这么严丝合缝地满足他的生活习惯。这里好像有设计师专门为了洛默画了一张图纸,再让这间屋子照着纸长出来。
以前他盖的是亲戚家孩子弄脏过的起球破毯子,感觉能把人身上磨出一层茧。现在铺在床上的被褥,肤感丝滑软糯,仿佛睡在云朵里。
他一时都忘了还有个下人在这儿看着他。
“你们养狗也这么细?”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,洛默把书包往地上一扔,没好气地说。
想想有钱人家的狗,过得确实比他强,洛默又无言了。
带路的人垂手站在门边,没回应洛默的这句讽刺,只说热水已经备好,医生稍后会过来给他体检。衣服如果不合适,可以再换。
洛默听见对方轻巧的态度,想试试对方能忍自己到什么程度。干脆伸手把最近一排挂好的衣服全拽了下来。衣架砸到地毯上,连响声都没多少。那人没有拦,只往后退了半步,等洛默把能拽的都拽完,才示意旁边的佣人进来收拾。
洛默有点讨厌这种理所当然的忽视。
在亲戚家,他稍微做出点出格动作,那些亲戚就会骂他打他,追得他满屋跑。到了这里,他所有恶意都像砸进厚厚的棉絮里。
掉个纸片子都有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收拾干净,他弄脏的东西可以换,搞乱的东西有人摆。他想把这间屋子弄得像他住过的那些破地方一样脏乱,可他的任何作为,都在这偌大的宅邸里,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佣人对他客气归客气,他还是外人。贺家的钱本来就黑心,那能闹一天破坏算一天。
闹到最后,也不知道贺亭洲会不会亲自出马,把他赶出门。再命下人用消毒液把他睡过的地方全部消杀一遍。
那这间屋子还能要吗。
医生来的时候,洛默正把浴室门口那双拖鞋扔进垃圾桶。
对方带着一只很大的检查箱,进门前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。洛默立刻看懂了,这屋里的每个人说话做事以前,都要获得更高等级的人许可。
洛默抱着手臂靠在桌边,眼睛扫过医生手里的手套和检查设备:“检查什么?看我够不够值钱?”
反正把他卖了也不够这间屋子里的一个摆设。
他偏过头,指着门口对医生说:“出去。”
既然说这个房间给他住,他连让谁过来让谁走的权力都没有。不还是换个地方寄人篱下。
听说有些有钱人会拆青少年的器官,放自己身上,这个医生的到来……该不会是对他下屠刀的前奏吧。
黄鼠狼给鸡拜年,准没安好心,洛默身上有点发凉了,立马提高警惕。
医生拿出自己的听诊器,“贺先生吩咐过,今晚先做基础检查。”
“他吩咐你去死,你去不去?”讽刺的话脱口而出。
医生的手停了一下,职业化的平稳稍微有一瞬间维持不住。
门边的人上前来,没有对他采取惩罚,只把他逃跑的退路封住。
洛默伸手一把夺过医生手里的听诊器。冰凉的金属头碰在他掌心里,他再把听诊器在指间扯开,甩到床上,拒不配合。
“检查什么?怕我有传染病?知不知道,这世上最可怕的病就是穷病。”他信誓旦旦地说。
在亲戚家时,他其实很少认真想自己穷,大家的日子过得都差不多。最多亲戚的孩子能多有几个玩具,多几件新衣服,吃饭的时候多几口肉。
他只要每天醒来还有地方待,胃里能塞进一点东西,许多羞耻就会被活下去的念头掩埋。
但一进这栋大宅,他以前过往的人生认知全都被粉碎干净了。给他安排的越周到,他越觉得自己的人生可笑。
有的人落在泥里,有的人活在天上。干净柔软之物,在这里反而是刺伤他自尊的利刃。
贺亭洲就是在他差点把房顶掀了的时候来的。
洛默踩在床上,穿鞋踩在床上,拿个从亲戚家顺来的水果刀对着那些人,大喊大叫,“你们这群想摘我器官的混账,休想得逞。”
贺亭洲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,比刚才换了一件颜色更深的外套,门外的人往两侧自动让开。
一看见那张脸,洛默的心还是没控制住漏了一拍。灯光昏黄,镀在贺亭洲的五官上,让他整个人仿佛被薄金描过边。但他脸上神情却是寡淡的,艳丽和疏离挤在一起,更叫人想要一探究竟。
洛默立刻把视线移到地上,装作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点没出息的失神遮过去。
贺亭洲看了一眼洛默在地上扔得一地狼藉,又看向洛默手里握的那把刀。
在洛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使了个眼色,就命旁边的佣人把洛默从床上拉下来,刀也缴械了。
“闹完了?”贺亭洲居然没有生气。
对着贺亭洲,洛默一时说不出话,也忘记反抗了。
但是被当不懂事的小孩子,让他很不开心,他收敛了点,没说那套摘器官的胡言乱语。
扭过头,还是不想配合,“谁跟你闹?你们把我弄来,不就是怕外面的人撬我的嘴?装什么照顾我,这里没有记者,作秀给谁看?”
贺亭洲走进房间,越过扔到地上的东西,只停在离洛默几步远的位置。
这个距离让洛默难以发作。近一点,他可以骂对方滚;远一点,他可以装作没看见。偏偏贺亭洲站得刚好,能随时把他拉到自己身边,也可以随时把他推走。
“外面的人,我已经控制住他们的声音了。”贺亭洲说。
洛默抬头瞪他:“那你还把我弄来?”
“我不想要外面随便的一个人,都能拿你当海韵湾的活证据。”贺亭洲从佣人那里,接过洛默刚刚用来防身的刀,眼中还有点兴味。
“还有算命的说,我房子里缺个青春期的男孩,给我换命挡煞。”
贺亭洲明显听见他刚才关于摘器官的那堆话了,也用听不出是开玩笑的语调回应他。
“你就不让人说实话。”洛默悻悻道,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丢人。
贺亭洲这才把眼神落回他脸上:“你知道多少实话?”
洛默被那双迫人的眼睛一扫,顿时没了声。
“你的身份是海韵湾事件的遗孤,但你什么都不知道,只能任人编排。你要想掺这趟浑水,别人逼你做什么,你就得听从了。”
贺亭洲蹲下身,捡起了洛默扫到地上的一件衣服。
“到时候,可没你这么撒泼的余地。”再重新打量了一下他,话语里已经隐隐有了寒气,“你的处境,会比在亲戚家,难千百倍。”
不知道贺亭洲有多少成分是吓自己,洛默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。
他想骂你们贺家怕了,杀人凶手也有怕的时候,我偏要让所有人知道,你又能怎么样。看着贺亭洲不算温和的脸色,他还是噤声了。
谁的地盘,他还是分得清楚的。
“所以你把我关进来?”他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,小声问。
“别把自己说那么金贵,你可以出门,有人送你上学。我只不过想要管控一些风险。”
贺亭洲说出来的时候,竟然没有半分亏欠。
“那我还得谢谢你?”洛默咬着字。
“你可以在心里每日默念祈祷,吃三餐前先感恩我。”
贺亭洲看了一眼医生,“继续检查。”
想到对方没准真图谋自己的腰子,洛默往后一缩,后腰撞到书桌边。医生上前时,他抬手就去挡,差点把检查箱掀翻。
贺亭洲没有亲自碰他,只站在旁边看着。
洛默被迫卷起袖子时,露出手臂上几道旧擦伤和新近的淤痕,一想到这些累累的伤痕全部都收到贺亭洲的眼底,他连最后一点虚张声势都撑不住了。
医生抽血时,他难堪地咬住嘴唇,想哭。
一个连身体都护不住的小孩,拿什么和贺亭洲谈条件。那些伤不必开口,已经替他说完了他的无能为力。
走的时候表叔一家,也算是给他送别了。
忽的想到了什么,洛默看向贺亭洲问:“我妈知道你们今天来接我?”
贺亭洲立马洞察了他的想法,“你想问她知不知道,还是想问她有没有同意?”
洛默见小心思被直接挑破了,他不发一语,低下了头。
本来他想问自己的妈有没有把他卖了,话到嘴边,又嫌这个说法太直白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她凭什么管我?”
“她是你母亲。”
“卖孩子的时候想起来她是我妈了?我在亲戚家的时候,她怎么不想?”
对着陌生的人,洛默反而更容易倾泻出对母亲的怨气。
贺亭洲没解释全来龙去脉:“她想过,否则不会联系我。”
这点透露出来的信息,让洛默怔住了。
洛默当然知道自己的妈不是彻底消失。她偶尔来过电话,托人送过东西,也会在某些需要她出现的纸上签名。她留下了足够证明自己仍是母亲的一点痕迹,又从不让洛默重要到会拖住她的新生活。
洛默声音有点哽咽了:“她想过什么?怎么把我扔个好点的地方?”
虽然眼前这地方,好的不是一星半点。
贺亭洲对他母亲的话题并不感兴趣:“我不知道她想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你还能分辨出来,这个地方比你以前呆的更好,看来不傻。”
接着他看洛默抽血后还不肯好好按棉花的手,“那你现在就应该老实点。”
洛默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下去。为贺亭洲的冷酷,也为对母亲的一点牵挂。
贺亭洲那句话砸得他难受,其实他宁愿母亲完全不管他,那样他还能恨得干净一点。
可母亲还是偶尔会给他惨淡的生活里,带来些许期望。母亲给他送过几样无关痛痒的东西,打过几次匆匆挂断的电话。那些有限的关心,让他不能痛痛快快地说自己没人要,但也不能把他带离颠簸生活的窘境。
一次一次地期望落空,发现母亲并不会带他走,期望就变成了绝望。尤其在最近一次电话里,母亲说漏嘴了,她在新的家庭里早已经有了新的孩子。
洛默不想再对任何人产生期待了。
医生还打算给他量血压,他猛地把袖子扯下来:“不查了。”
接下来还有几个检查项目,贺亭洲只对医生说:“继续。”他使了个眼色,门口站着恭候的人,立马把洛默强行摁住了。
洛默咬牙喊道:“你凭什么?”
贺亭洲没有提高声音,连神色都没变,这句却让屋里所有等着的人同时收住了动作。
“你现在归我所有了。”他说。
被说得跟个物件一样,洛默挣了几下按住自己的人,发现挣不动,也不吭声了。
贺亭洲仍然对洛默说:“我接管了你,就会把你安顿好。”不是征求同意,仅仅是通知。
洛默眼眶被羞耻逼得发热。他很想破口大骂,可贺亭洲根本没有给他吵架的余地,交代后就转身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