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驶进贺家主宅的外门时,天色已经变得昏暗。
洛默起初以为车停一下就到了,可铁门在身后合上以后,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。车轮碾过大段的水泥路面,绕过一片修剪得过分平整的草坪,又经过一排低矮的树篱。
路灯一盏盏收到命令般亮起来,光不刺眼,只把道路边缘照得清楚。
远处有隐隐约约的建筑物露出来,又很快被树挡住。再往前,还有另一片屋檐浮现。这里不像洛默想象里那种暴发户似的富丽堂皇,反而藏得弯弯绕绕,让人怀疑里面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洛默慢慢坐直了一点。
他在亲戚家住过客厅,住过杂物间,睡过短得伸不开腿的沙发,也在旧楼道里被人推搡着让开路。
他以为所谓主宅,顶多就是一栋更大的房子,门口站几个人,屋里摆点贵东西。可车已经开了这么久,还没有真正到屋前。进了铁门以后的绿植花卉,宽阔坦途,全属于一个人的领地,普通人连嫉妒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洛默攥着书包带,掌心被粗硬的织带磨得生疼。
表叔家那张饭桌上的人为了几块排骨吵得脸红脖子粗,而这里一条从外门到主屋的车道,就能把他们所有人的嘴堵住。
车终于停在主楼前。门廊比他住过的客厅还宽,檐下没有多余的装饰,石阶被雨后潮气浸得微微发暗。
有人戴着手套从外面替他打开车门,动作娴熟,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坐在哪一侧。空气里有一股很淡雨后草叶味,钻进车里。
洛默没有马上下去。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脏鞋,又看了眼前排座椅背上的泥印,再抬起脚,故意把鞋底在车门边缘蹭了一下,才抱着书包钻出去。
屋子让他一眼望不到头,却罕有人居住的痕迹。所有陈列摆设,似乎都坐落在规划好的展览馆里。
走廊里铺着很厚的羊绒地毯,脚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墙上挂了几幅洛默看不懂的画,桌边一只看不出价钱的细颈花瓶。
领他往里走的人,没有给他介绍屋内的装饰。只在他故意停下的时候,站在前面等候。
洛默越走越恨不得把这房子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,最好砸得和他居住的破烂地一样。
书房外间的门开着,里面的灯流泻出温暖的光晕。窗帘合了半扇,墨汁般的夜色淌入室内。
洛默一进去,先对着装潢在心底暗暗点评。这个值多少钱,那个多不好打扫,复古灯座上的灯罩多久没换过了。
忽的他看见了坐在桌后的人。
他的眼前仿佛被一团火焰,猛烈地灼烧了一下。
那人的脸在半明半暗里抬起来,他的轮廓好像是最优秀的雕塑家,斟酌刻下每一刀后,呕心沥血完工的作品。
眉眼浓烈得如盛放的玫瑰,只是轻轻的一个抬眼,便已足够摄人心魄,也让人被其中的锐利刺伤。
他不像洛默见过的任何一个有钱人。那些人再体面,也总有些被应酬和年岁磨出来的浊气,可眼前这个人仿佛不该属于人世。
他漂亮得没有一点缓冲余地,宛如一场烟花在寂寂黑夜里滕然炸开,明明触碰不到,仍旧让人为那光华驻足。
很显然这个人并不温柔,容色间也并没有讨人喜欢的媚俗感,反而带着一股目中无人的盛气。
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高处,被光宠爱,被人仰望,连别人的狼狈和愤怒落到他面前,都只配做那场华丽燃烧后的灰烬。
洛默站在门口,暂时已经忘记了骂人的话。
他已经被晃到失神了。
洛默立刻感到羞耻,暗恨身体比脑子先背叛了自己。父亲死后辗转亲戚间带来的屈辱和痛楚,全都在那一瞬间重新涌上来。他狠狠扯住衣角,指甲嵌进掌心,才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怔忡压下去。
贺家真正站在他面前的人,竟然能干净到这种地步,好像人间的污水从来溅不到他身上。
原来就是这样的人,让他家破人亡。
那个人听见动静,才从文件上分出一丝注意力。
他看向洛默的眼睛,没有洛默想象中的怜悯或厌恶,只是在打量一个新到手的东西。
对于对方毫不掩饰的轻视,洛默喉咙间立刻蹿上一把火,他想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。
他恨罪恶滔天的人怎么能那么光鲜,也恨自己在他眼里怎么能那么狼狈。
“就是你?”洛默开口,毫不客气,没有一点做客的礼貌,“你是负责把我从那边拉过来的人?”
旁边带他进来的人脸色一变,刚想开口,桌后的人抬手止住。
他连这个动作都很优雅。手指修长,腕骨清削,抬起来时不急不慢。不用多说,下面的人自然就心领神会。
洛默的视线跟着那只手游走。就是这只堪称艺术品的手,在文件上轻轻签一道字,就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。
他想跑想逃,但此刻脚仿佛被钉住了。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纠正他的用词,只问:“你叫洛默?”
洛默听惯了亲戚家里用尖利的骂声喊他的名字,猛然间被用不带情感好恶的态度一叫,他有些别扭。
洛默没好气地说:“文件上没写?你们不是都查清楚了吗?”
那个人把手里的文件合上,眉目低垂,看上去竟有些慈悲:“写了。问你一遍,是看你还认不认这个名字。”
听不得这人话里的游刃有余,洛默往前走了两步,书包被他甩在地上,砸出一声闷响。
他率先发难,骂道:“你们贺家真会装好人。”
“我爸死在你们手里,现在又把我带回来。怎么,外面骂得不好听,所以拿我补一补名声?还是想给自己的丧良心赎罪?”
那个人只是静静望着他,灯光点点,倒映在他黑曜石般的眼瞳里,宛如静谧的夜空。
洛默最受不了这种漠视。他宁愿对方翻脸,或者拿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压他,好让他狠狠骂回去。可对方只是坐在那里,神色安稳,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。
“你不解释?”洛默撒了一堆气,发现骂给了空气,尴尬地问。
“你有自己的想法,我没有必要干涉。”
洛默几乎被气笑了:“你倒省事。”
那人把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推出来,文件角压着一张薄薄的照片,应该是准备已久。
照片里是洛承先年轻时的证件照。洛默的目光被那张照片拽住,身体本能性往前动了一下,又生生停在桌边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地方可以去。”那人列举洛默面临的状况。
“回亲戚家,继续等他们商量谁收养你,把你当个皮球一样踢。他们处理不了你身上的麻烦,你自己承受狂蜂浪蝶般的询问,把伤疤一次次掀起给别人看。或者留在这里,把这阵风头避过去。无论媒体或者调查的人,他们不敢上这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,似乎给洛默思考的余裕,“你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,赔偿款当年公司按正常工伤死亡的三倍标准给付,那些钱去向哪里,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洛默慢慢看过去。那个人坐在灯下,脸上没有一点施舍人的温情。
“你是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告诉你现状。”那人的态度冷淡,亦或者说是高傲。
“你可以恨贺家,也可以恨我。但恨的前提,是先活下来。”
他没有说后面的台词,但洛默已经懂了,一个没有父母关照的少年,就算以他的名义拿到了赔偿款,也是亲戚眼中的一块肥肉。
洛默站在原地,一时说不出话。态度上的挑衅,不能掩盖他苍白的现实。
“你叫什么?”洛默问的有点小声,觉得输了一阵。
尽管刚才已经从文件材料上知道了那人的名字,他还是要问。
对方履行这种自我介绍的礼仪,能让他片刻觉得自己被尊重了。
桌后的人看着他,隔了片刻才回答:“贺亭洲。”
洛默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,仿佛咽下一块粗硬的骨头,他命令自己记住,迟早有一天,要找这个人复仇。
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贺亭洲没有立刻回答,门却已经被推开一条缝。
不请自来的男人,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,是一般人大学的年纪。他穿着深色外套,肩膀笔挺,个子很高,样貌生得锋利,有点像混血,脸上没有多少年轻人的浮动神色。
“人已经带到了。”他看了洛默一眼,交代道。
“有几个旁支的名字,也在这次事件推波助澜的行列里。”那个男人把手里的文件交给了贺亭洲。
感觉到新来者的视线放到了自己身上,洛默不甘示弱,就算身量少了好一截,也挺起胸膛,回头看他。
两人的视线在贺亭洲桌前碰了一下,旋即错过。那年轻男人接着只把目光收回去,退后离开,门便重新合上了。
洛默目光又看向贺亭洲,想把这个每个毛孔里都流着毒液的人,铭记于心。
他复仇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这个坏人的眼睫毛全部拔光。
贺亭洲已经把文件袋拆开,抽出里面那叠纸,继续看了起来。仿佛刚才那个人的出现没有打断任何事。
“他能自己推你的门?”洛默微妙地为刚才那个男人对他的打量,觉得不舒服。
贺亭洲没抬头:“他知道什么时候是被准许的。”
洛默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,不满地嘟囔:“你们这里规矩还挺细的,但又没白纸黑字写出来。”
贺亭洲把新送来的资料草草翻过,“分得清规矩的人,才能留在这里。”
这话没有点名,洛默却听懂了,是在对他的警告。
看见对方理了自己,他有点开心,但嘴上低低冷哼一声,便也不再说话。
贺亭洲看他已经把他今晚能闹的精力消耗完了,吩咐下人:“带他去房间。”
洛默还在原地站着,脚上似乎绑了千斤的秤砣,不肯走。
贺亭洲那双凉薄的眼,终于再次看他:“还想说什么?”
洛默想说的话有很多,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,你一看就不是个善良的人,你个杀人凶手睡得着觉吗,你就不能自己抬抬屁股带我走,不怕我偷东西,也不怕我把你家烧了。
他还分得清主次,这些太过呛人的话,还是憋下去了。
相由心生这句话,见到贺亭洲以后,他就确定了,一定是骗人的。
半晌,洛默弯腰捡起书包,破旧的烂布料和手工编织的呢料地毯格格不入。
“我迟早会走。”他装作不稀罕人搭理的样子,恨恨地说。
贺亭洲看着他沾着泥土的脚底,没露出多少轻蔑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先把鞋换了。你现在这双,底开了。”
想不到对方还真的观察自己,洛默的脸一下烧了起来。
他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旧鞋边缘确实翘着一截。一路走来,脏兮兮的些,已经在书房地毯上留下了不少脏点。旁边带他的人侍立在侧,没有催促。
他是被当个待收拾的物件处理了,也是第一次,他弄脏了家里的东西,没人骂他。
出了房间,洛默走了几步,没忍住回头,好像这样能看见那人的灯下剪影。
上天真是不公平,给了他人间的肮脏苦难,却给了贺亭洲所有的光辉美好。
领路的人带他绕了好大一圈,洛默的头都快晕了。
洛默跟着穿过两段走廊,经过一处半开着的偏厅,又绕过一扇嵌着暗色木纹的门,才在靠近内侧的一间房前停下。
门打开以后,里面没有临时收拾出来的仓促味道,床铺已经铺好,桌上有新拆封的文具。书架上空出一半,另一半摆着适合他年龄的几本基础课本和习题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