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最后还是被迫洗了澡,换了衣服。
旧衣服被装进袋子,旧鞋也被拿走,不知道跟随他多年的衣物,现在的归宿是不是垃圾桶。
洛默一开始死死踩着鞋不肯脱,直到有人到他面前,弯着腰捧着鞋,等着他把脚放进去。洛默不好意思了,把鞋拿来自己穿。
他穿进去时,脚后跟不磨,鞋尖也不挤,太合适了,脚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走路。他想起来,自己很久都没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了。亲戚家里给他的东西永远不合身,要么太大要么太小。全挑着家里旧的坏的,自家孩子看不上的给他。
这是久违的能落在他身上的新东西。
晚饭摆在偏厅。
洛默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随便扔到哪张小桌旁。按他在亲戚家学来的经验,一个被临时塞进来的小孩,最好不要占大人的位置。能有饭吃就闭嘴,别管桌上都有谁。可他被人领进去时,偌大的偏厅里。只摆了两套餐具。
一套餐具在主位,一套餐具在稍远的位置。
洛默站在餐桌前,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,而是觉得古怪。这么大的宅子,车从外门开到主楼都要绕半天,走廊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,可到了吃饭的时候,桌上竟然只有两个人的餐具。
他不信邪地巡视了一圈,屋里站着的人不少,但都像墙边的摆设,随时候命端盘递水,没有一个会坐下来。
被一群人围观着吃饭,这比单独打发他去厨房吃点残羹剩饭,更让他不自在,他觉得自己仿佛动物园里的猴子。又和贺亭洲同桌,他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了。
那个人坐在那里,容色逼人,连无意看他的一瞬,都能把他还没学会收敛的穷酸劲一并照出来。
“站着做什么?”贺亭洲问,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,桌上剩下那套餐具是给洛默的。
洛默抱着手臂,语气很冲,掩盖自己的害怕:“我坐哪儿也要你批准?”
贺亭洲坐在餐桌另一侧,没对洛默多加评判。好像洛默被带来,也只是桌子上多了一个会张嘴的装饰品。
洛默又指了指那两套餐具,还是忍不住问了:“你家没人啊?”
旁边侍餐的人手指停了一下,好像为这冒犯而感到不悦。
“有事就坐下说。”贺亭洲伸手一指。
洛默被刺得脸上发热,拉开椅子坐下时,故意把动作弄得重些。椅脚在地毯上拖不出响,他那点挑衅又没让对方接收到。
他坐下以后还不肯收口,对着贺亭洲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,非要从上面挑出一点活人的破绽。
“老婆呢?孩子呢?这么大房子,吃饭就你一个?”
他在亲戚家吃饭的时候,都是一大家子人抢着吃一盘肉,现在桌子这么大……好像想抢,手都够不上。
想嫁给贺亭洲的女人一定很多,不像表婶嘴里以后长大娶不上媳妇儿的他,怎么会没有老婆。
贺亭洲这才看着满脸写着问号的洛默。他没有被冒犯后的尴尬,只是在观赏一个刚进门,还没学会分寸的小东西。
洛默被他看得后背一凉,嘴上更倔,继续追问:“刚才那个男的,能主动推你门的人,你不留人吃饭?还是说你们这儿吃饭也分等级?”
只有他一个人和贺亭洲在桌上,太古怪了。
贺亭洲端起水杯,抿了一口,不打算回答:“你问题太多。”
“不能问?”
“呆久了你就知道了。”贺亭洲停了一下,还是告诉洛默,“比起直接问人,你要用自己的眼睛看。”
洛默忽然意识到,这张桌子空,肯定不是因为贺亭洲缺人陪,而是因为贺亭洲不喜欢别人和他平起平坐。就算他的碗筷摆在这,明显还是离主座有不少距离,尊卑分明。
脸抽了一下,洛默有个不好的猜想。既然这房子里只分贺亭洲和服侍他的人,那这桌上,是不是也只分贺亭洲和菜。
他是不是也是摆到贺亭洲面前的一盘菜?
听说有的有钱人,有食人的怪癖,年轻的食材最好。洛默想到这里,脸都绿了,偷偷看了一眼贺亭洲。
他连忙对贺亭洲说:“我太瘦了,骨头多,胃口不好,长不胖的。不要打我主意。”
贺亭洲看着他,神情好像流露了一丝捕捉不到的笑意。似乎他心里那点小九九,在贺亭洲面前一览无余。
他扬了扬下巴,随即他说了个很伤洛默自尊心的台词。
“吃饭吧,我挑食。对你不感兴趣。”
洛默原本想赌气说不吃,可他从小饿过,知道逞强不能饱腹,还是乖乖照做了。
桌上的菜不多,分量也不夸张,只有摆盘很是精致。洛默刚才还发愁这么大的桌子怎么夹菜,结果佣人分别在两个人面前,一人上了几种。
只不过他面前的,和贺亭洲面前的饭菜,种类份量都不一样。
洛默本来还颇有微词,觉得贺亭洲假慈悲,舍不得给他吃和自己一样好的,都和他一张桌子了,还嫌弃和他共享一盘菜。但他尝了一口自己眼前的,味道明显和亲戚家随便糊弄省事的家常菜不一样,一动筷子就再也停不下来。
贺亭洲坐在另一侧,进食的动作很慢,夹菜时几乎没有餐具磕碰声。洛默看见他把碟边一点香菜挑出去,又看见旁边的人送上一小碟生鱼片和海鲜。那鱼片透着湿润的光。洛默对着看了半天,忍不住皱眉感叹。
“这东西没熟吧?”
贺亭洲没有解释。旁边侍餐的人准备开口,被他抬眼止住。
洛默又看向贺亭洲碟边被挑出来的香菜,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找茬的活气:“一根草也能碍着你?”
贺亭洲似乎胃口很小,动了几筷子,已经吃饱了,大部分佳肴还剩在原地。有人奉上来了一个新东西,摆到贺亭洲面前。洛默还以为是餐后甜点什么的,他想开口说我也要,可定睛一看,好像是个药盒。
贺亭洲喝了一口水,把手上的那颗药咽下去,然后对着还没敢动几筷子的洛默说:“想吃什么,你可以说。”
洛默立刻把自己那份饭菜的香菜夹进碗里,嚼得很用力,像故意吃给贺亭洲看。他其实不喜欢那股味道,可他更受不了贺亭洲这种理所当然的挑拣。穷过的小孩没资格挑食,冷饭剩菜,哪怕亲戚家孩子把肉啃得差不多的骨头,他都尝过。
没人在意他想吃什么,也没人给他一桌不用抢的饭。
“有钱人吃饭真麻烦。”洛默咬着筷子说。
洛默已经想不起来吃得撑到吐是什么感觉了,在亲戚家时,他的碗里稍微多夹点东西,亲戚就会当着他的面怒斥一口,说他只会吃饭不会干活,饭都喂到狗肚子里了,然后就把他的碗筷收走。
今天那几盘东西,看着不多,一吃下去居然十分饱腹。洛默打了几个饱嗝,感觉食物已经顶到他的食道了,餐盘还没见底。
贺亭洲早早吃好了,也不急着去忙,而是支着下巴,像观看动物表演似地,看着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洛默。
“你喜欢?”
洛默对着还没扫荡干净的菜色发愁,这才意识到,贺亭洲是在问自己。
他再夹了一口色香味俱全的肉,遏制住自己呕吐的欲望,强吞下去,嘴里有东西,说话有些含糊:“还行吧,马马虎虎。”
说罢,他再看了看贺亭洲面前那一份几乎没动的饭菜,敲了敲面前的碗碟,说:“浪费粮食会下地狱的。你不吃给我。”
尽管他已经吃得撑到极限,还是对贺亭洲面前的菜色,蠢蠢欲动。
“你吃饱了,可以不吃。”贺亭洲看出了洛默的强撑,轻轻示意,佣人就把洛默面前的饭菜收走,洛默还想护着,结果扑了个空。
“下一顿还有。”贺亭洲说完,便已经失了兴趣,转身离开。
晚饭后,洛默被人领回房间,刚走到楼梯口,就听见管家在下面叫了一声:“秦先生。”
他脚步停住。
楼下偏厅门开着,白天在书房外推门递文件的年轻男人,站在门边。
管家告知他说:“您房间里的电话刚响过,贺先生让您回来后去书房。”
洛默这才知道,这人原来不是来去匆匆的外客。
姓秦。和贺亭洲,听着不像一家人。
那人只淡淡吩咐管家:“医生明早再来一次,给他检查身体。别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住哪一层。”
洛默站在楼梯上,知道这里的“他”,是指自己。
这个姓秦的人在这里出入自由,明显比他熟稔得多。听这人说话的口气,自己的安置是由他来具体负责的?
秦先生感觉到他的视线以后,回望了他。
那一眼只停了片刻,看他从上到下换了一身新的衣服,干净了不少,神色满意地离开了。洛默感觉他的眼神,好像是看一块黑到看不出颜色的毯子,洗洗刷刷以后焕然一新了。
洛默把脚往扶手上一踢,故意弄出响声。对方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,转身往书房方向走。
稍晚些,洛默渴了,从房间出来找水。其实趁夜深人静,大部分佣人都休息了,他还想趁机溜溜,对这个宅邸多点熟悉。他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,一时把自己转迷路了。
经过某件房门外时,听见贺亭洲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“世逾。”
洛默脚步一停,他真不是故意偷听的,是身体自己走到这里。看样子,这里应该是贺亭洲的书房?
屋里那个姓秦的年轻男人应了一声。声音很低,和白天在书房外递文件时一样利落。
洛默这才把两个称呼合在一起。
秦世逾。
能被贺亭洲省去姓直接叫名字,应该不是这里的佣人,也不像普通下属。说出的话,让洛默脑中炸开惊雷。
“外面已经有人在传你接了个私生子回来。”
私生子?难道指自己?这几天贺亭洲还接了谁?
贺亭洲闻言笑了一下,似乎毫不意外:“他们在说话前,也不过过脑子。真不知道是高估我还是低估我,觉得我能有个这么大的儿子。”